第186章 醉翁知己不在酒

  云华宫

  殿中一片静。

  德妃斜倚在榻上，纤长的指尖在雕花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像在敲一面小鼓。额角微乱的鬓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漠：“去看看。”

  最靠近门匾的小宫女立刻躬身应声，快步出了殿。

  她本就是做做样子在里间合衣躺下，不过是想让萧锦瑟进来时先吃个软钉子。

  可恨，她还故意让一个小宫女接待萧锦瑟，就是为了等萧锦瑟发难的时候，好推脱这小宫女不懂事。

  哪怕当场打杀了，见见血。正好传出，侯老夫人嚣张跋扈，一到云华宫就逼死自己宫女的消息。

  那接下来自己所做的事情就更师出有名了。

  若她乖乖等在殿中，则说明她也不过一个看人下菜之人，自己一会恩威并施，能拉拢便拉拢，拉拢不了，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可谁知这老东西半点不按套路出牌，居然转身就走，还摆明了要去大皇子、三皇子母妃那里看，这不是摆明要与自己作对吗？

  不能让她与淑妃和殷贵嫔达成合作，这两个老对手也不是吃素的。

  德妃当即翻身起坐，让人立刻追回。

  只是心里也在暗暗自省——要给她下马威，未必要在宫门口撕破脸。等她一会儿进来行礼时，自己只消故意不叫起，那半蹲不蹲的，才叫折磨人。

  若她敢发难，自己同样有后手。

  可谁知叫萧锦瑟的人都走了一刻钟了，人还没回来，德妃渐渐没了耐心。

  见又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德妃正要吩咐真正的心腹去查探，殿外忽然响起萧锦瑟的大嗓门，拖腔带调：“小心点，别摔了老身啊——诶诶诶！”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闯进来。

  只见一个瘦巴巴的小宫女，正满脸通红，背上驮着萧锦瑟，刚派出的小宫女则紧张地在一旁扶着。

  萧锦瑟倒好，两手稳稳搭在小宫女肩上，晃晃悠悠，笑得活像个穿了人皮的狼外婆。

  “哎呀，你慢点，老身这把骨头要是摔坏了，可不兴赔的。”

  小宫女好不容易一脚踏入殿中，萧锦瑟一抬头，看到德妃那张精彩绝伦的脸。

  “娘娘，老身来了~”

  德妃：“......”我有眼睛，看见了。

  在邱嬷嬷的指点下，两名小宫女默默地将萧锦瑟扶到凳子上坐下。

  德妃冷冷地开口：“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萧锦瑟不急不慌，仿佛一场即兴表演：“老身原本想去淑妃宫里坐坐的，没想到半路上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大跟头。”

  德妃的唇角轻轻一抽，这么巧？

  萧锦瑟若无其事地叹了口气：“哎，人老了，这身子骨真是不灵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犯了小人。”

  屏风后六公主不由得眼皮一挑：这老婆子，真是够大胆的。

  萧锦瑟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德妃，语气淡淡：“老身今日不太方便行礼，德妃娘娘应该不会怪罪老身吧？”

  话音未落，邱嬷嬷便急忙接口：“老夫人您说什么呢，咱们这大雍谁不知德妃素来宽厚的名声，怎么会与您计较这么点小事呢！”

  萧锦瑟点头，笑得无辜：“对对对，是老身糊涂了。”

  萧锦瑟也是听到后面小宫女追上来，忽然灵光一闪， 德妃连让她在这里候着的小把戏都能拿出来了。

  万一一会儿自己行礼的时候给自己拿乔，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半点亏不想吃的萧锦瑟，干脆直接往地上一坐，当场抱着自己的脚就开始嚎起来...

  看着主仆俩人这一场一喝的，德妃的眼底闪过一丝冷笑：真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但想到自己今日的目的，懒得再和萧锦瑟纠缠这些小事。

  既然这老东西如此谨慎，那...

  德妃立即笑意盈盈地吩咐身旁宫人：“还不快给侯老夫人上茶？记住了，定要用本宫珍藏的那罐‘上好龙井’。”

  她特意将“上好龙井”四个字咬得极重，眼神意有所指地瞥过萧锦瑟。

  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派，反倒让萧锦瑟一时怔住了。

  不是...这人什么意思？当着自己的面暗示下毒？她应当不至于蠢得如此明目张胆吧？

  但转念一想，聪明人往往就爱反其道而行之，说不定就是故意如此，届时被发现了，也可推脱，“臣妾就算要下毒也不会蠢到...”

  但话又说回来，万一德妃棋高一着，猜到了她的想法呢...

  萧锦瑟的大闹在电光石火间已经左右互博了上百遍，猛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落入了德妃精心编织的心理战节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陷入了自我消耗的思维禁锢。

  她抬眼看向德妃那依旧完美无缺、挂在嘴角的温婉笑意，心中豁然开朗——

  想通了这一层，萧锦瑟立刻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对德妃叹道：“娘娘真是个好人，唉，真不知他们要那般说您...实在令人心寒！”

  德妃嘴角的笑意瞬间一僵，立刻追问：“老夫人此言何意？究竟何人在您面前嚼了舌根？”

  她久居深宫，对背后的风言风语最为敏感。

  萧锦瑟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摆摆手：“哎~罢了罢了，都是些不入耳的闲话，不提也罢，免得污了娘娘的耳朵~”

  她越是这般遮遮掩掩，德妃心里就越是像被猫爪挠过一样，痒得不行，忍不住反复思忖：究竟是谁？说了什么？是哪个对头？还是陛下听到了什么风声？

  萧锦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像德妃这种心思深沉、酷爱使心眼子的人，即便过后反应过来她可能是在胡诌。

  恐怕半夜也会忍不住坐起来琢磨：不会真有人背地里说了我什么吧？

  但此刻的德妃，显然智商还是在线的。

  没一会就反应了过来，自己居然被她牵着走了。

  好！

  好一个宜欢郡主！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母亲那般泼辣蛮横的性子，也在她手底下讨不到半分便宜。

  德妃手指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眼底闪过一瞬冷意，却很快隐没。

  幸而，自己今日召她入宫，本就不是要在此刻、在此地，对她本人做些什么。

  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岂会留下如此显眼的把柄？

  她真正要动的...是威远侯府的根，是那正蓬勃生长、代表着侯府所有未来的希望。

  想到这里，德妃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绷，随即化开恰到好处的柔婉，恢复了宫中人人熟知的那副温煦模样。

  她不急不恼，优雅地端茶轻抿一口，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目光再度落回萧锦瑟身上时，已是一片春风和煦：

  “侯老夫人，”她眉眼微弯，“这茶...可是陛下前儿刚赏下的，说是贡里的头一份儿呢。本宫想着，这样的好东西，合该与老夫人一同品鉴才是。”

  话里无风无浪，可萧锦瑟心底却生出一丝不安。

  德妃目光投向门外，眼见时辰差不多了，这会儿...那对双胞胎，怕是已经在圣上跟前闹出动静了吧。

  同一时间

  御花园中，正与爱妃同游的乾熙帝，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童声二重奏。

  “你放开小爷，小爷要见我舅舅——！”

  “狗奴才！你们也是坏人一伙的吗！”

  乾熙帝脸色瞬间一沉：“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