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怎么过的

  他把李健安顿在里间的床上。
  自己又下楼，在大堂的商店买了一套内衣与一件长裙。
  回来便躺在外间的沙发上抽烟。
  舟车劳顿加上时差，陆雨橙却彻夜未眠。
  李健的房门虚掩着，留一道缝隙，以便及时察觉她醒来。
  陆雨橙凝望着那扇门。
  心中五味杂陈——是什么将李健塑造成了今天的模样？
  要知道，李云良叔叔在世的时候，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最让他难过的是他曾经答应李叔叔的承诺。
  念及此，田青柠的身影却浮上心头。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不了解她，甚至也不能理解她的行为，但她曾经也一定是父母的心头肉吧。
  否则她父亲怎么会宁死也不愿意拖累女儿。
  莫名的牵挂突然涌起，他解锁手机，确认时间，默算一下时差。
  揣测着田青柠此刻正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对她知之甚少。
  她毕竟不似李健。
  李健是他小时候的小伙伴，两家也曾是至交。
  自己与田青柠又算什么？
  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不要说仅是面熟，即便她真的就是照片中的女孩，又能跟她说什么？
  表明自己的身份？
  还是告诉她，自己知道她是谁？
  思绪间晨光已经微熹，他给格林诺夫留言今天各自行动。
  又发消息让郭盛帮他改签机票。
  格林诺夫毫无回音——此刻他不是醉卧某人香衾，就是在扮演着模范丈夫。
  郭盛倒是秒回："有事？"
  【他回：遇到李健了。】
  【郭盛：…！】
  【郭盛：真的假的？别是冒牌货。】附上一个掩面哭泣的表情。
  【陆雨橙：确定是她。】
  【郭盛：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郭盛：她怎么在卢森堡？定居欧洲了？做什么的？】
  【陆雨橙：……】
  【郭盛：没叙旧？你在哪？天亮了？】
  【陆雨橙：刚亮。在酒店。】
  【郭盛：她定居卢森堡了？】
  【陆雨橙：没来得及问。】
  【郭盛：人呢？】
  【陆雨橙：在睡觉。】
  【郭盛：……】
  陆雨橙未再回复。
  【郭盛：装什么纯情。都法定年龄了，不懂你矜持个什么劲。】
  【郭盛：以前当你为承诺守着，现在天赐良缘还扭捏上了。】
  【陆雨橙：……】
  【郭盛：得，改签几天？】
  【陆雨橙：三天。】
  【郭盛：OK。】
  【郭盛：好好享受二人世界。】附上一个嘻笑的表情。
  ……
  李健醒来时，陆雨橙正在看手机。
  她赤着脚，陷在厚厚的地毯里。
  李健悄悄走到陆雨橙躺着的沙发头上，低头在他脑门儿飞快一吻，扬声说道：“Morning，雨橙哥。”
  陆雨橙闻声坐起身子。
  李健仍然穿着昨天晚上的裹身红裙，随手将长发挽起。
  赤足站着，就像一个仙子。
  她真美，比小时候还美，美得奔放而野性。
  “早上好！”陆雨橙凝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的暖意。
  “委屈你这样睡了一夜。楼下给你买了换洗的衣服，等会儿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去换。”
  李健挨着陆雨橙坐下，伸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
  “头疼吗？”陆雨橙问。
  “嗯。”李健点头，委屈的样子。
  “那还喝那么多？”陆雨橙给她按摩。
  “都是社交需要。”
  李健将头靠在陆雨橙的肩膀。
  “前天晚上刚和他们喝了通宵……”
  李健低头去拿地上的购物袋。
  一缕散落的长发滑下，她又抬手将它们拢向脑后。
  陆雨橙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将眼前的身影与记忆里的小女孩重叠。
  “天啊，雨橙哥！”
  李健抽出袋中衣物，叫道，“你居然给我买内衣？可以啊你！”
  说着，她又拎起那条长裙，“这么长，这么大！雨橙哥，有这裙子还买内衣干嘛？这么长，都可以省了……”
  陆雨橙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她，只是眼底的笑意渐渐冷却，漫上痛楚。
  他提起购物袋递给李健。
  “我从没给女孩子买过衣服，你先去洗个澡，凑合穿。吃完早饭，咱们去公园走走，好好聊聊。”
  “聊什么？”李健把衣服丢进购物袋。
  “我想知道，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怎么过的？”
  李健站起身，转了个圈：“怎么过的？就这么过的呗。小留学生毕业后兼职做翻译，昨天接你就是我的工作。”
  说完，她爆发出一阵大笑……
  ……
  原来，当年因为陆云良车祸身亡，在外经商违反纪律的事也随之败露。
  部队不仅剥夺了他所有荣誉，还收回了他们在部队大院的房子，甚至连李健妈妈的工作也一并丢了。
  一直受部队和丈夫庇护的李妈妈，哪经历过这种事。
  她只得带着李健投奔娘家。
  可李健的舅舅已成家，一家三口与李健的姥姥姥爷，五口人挤在逼仄的两居室里。
  李健母女回来，和姥姥同住一屋，姥爷被挤到狭小的客厅。
  舅妈嫌人多拥挤，又因姥爷睡客厅诸多不便，先是跟姥姥姥爷怄气，后来更直接和李健妈妈爆发争吵。
  无奈之下，李健母女只得搬离。
  “那时我和妈妈住一间地下室，那间地下室紧挨着公厕，大冬天也臭气熏天。这还不算最糟的，最可怕的是寒冷，半夜经常被冻醒，醒来后我和妈妈只能紧紧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手脚都生了冻疮。”
  李健顿了顿：“还有更骇人的。妈妈给一个离休老干部当保姆，因为我，她又不能做住家保姆，每天都是给人做好晚饭、收拾停当才能回来。妈妈回来晚，我放学后就一个人摸黑回地下室，总感觉身后有人尾随……”
  她嗤笑一声，接着说：“好在没熬太久。开春的时候，那老干部的老伴儿过世了。妈妈因为两头顾不过来，就应那老头儿要求，索性带我搬进了他家……”
  她看向陆雨橙：“雨橙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陆雨橙没有点头，也不敢摇头。他伸出手，覆在李健放在桌子上的手背，紧紧攥住。
  他虽然不只一次预测她们母女也不会太容易，却没想到竟如此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