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两个一起按

  秦枫的背影。
  高大，挺拔，且冷漠。
  像是一座行走在人间的黑色山峦，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向着那代表着希望，也代表着绝望的VIP病房区移动。
  苏晚晴一个激灵，从那无尽的感激与狂喜中惊醒过来。
  她不敢有丝毫的迟疑。
  也顾不上去管那个还跪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外甥。
  她提起裙摆，几乎是小跑着，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紧紧跟在了秦枫的身后。
  走了两步，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地回头。
  冲着还失魂落魄跪在那里的叶凡，发出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还跪着干什么！”
  “跟上！”
  “难道要让秦先生等我们吗！”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谄媚。
  叶凡的身体，像是被这声呵斥操控的提线木偶。
  僵硬地，麻木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双腿像是灌满了铅。
  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整个世界的恶意前行。
  他跟在苏晚晴的身后。
  苏晚晴跟在秦枫的身后。
  三个人，形成了一道诡异而沉默的队列。
  穿过安静得有些压抑的走廊。
  最终，停在了VIP病房区最深处，那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V-01】
  这里，就是苏晚秋的病房。
  也是即将上演一场“深度理疗”的舞台。
  秦枫的脚步停下。
  他伸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身后的苏晚晴和叶凡，也下意识地向前凑了一步，准备跟着一同进去。
  然而。
  就在秦枫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他却并没有走进去。
  而是侧过身，用他那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纹丝不动地挡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一脸急切的苏晚晴，和面无表情的叶凡。
  薄唇轻启。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在外面等着。”
  苏晚晴脸上的表情一僵。
  “秦先生……这……”
  叶凡那双死寂的眸子里，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不让进？
  为什么不让进？
  秦枫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解释。
  只有命令。
  “我的治疗手法，有些特殊。”
  “不喜外人旁观。”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违逆的真理。
  “旁观者的气息，会干扰我引导气机的流转。”
  “影响疗效。”
  “懂了么？”
  这个理由……
  听上去无懈可击。
  在武道昌盛的今天，任何与“气”有关的说法，都带着一层神秘而又权威的光环。
  苏晚晴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连忙点头，像是一个虚心受教的学生。
  “懂了懂了！”
  “我们就在外面等！绝对不打扰秦先生您！”
  说着，她还下意识地拉了一把身旁的叶凡，示意他退后。
  可叶凡没动。
  他的双拳，在身侧死死地攥紧。
  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让他那被屈辱和愤怒烧得混沌的大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不让进。
  要把他和他小姨，都关在门外。
  然后，他一个人，和只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妈妈，待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
  进行那所谓的……“特殊推拿”？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相信这个刚刚才将他的尊严碾成粉末的敌人！
  一股暴戾的冲动，如火山般在他的胸中酝酿，几乎就要喷薄而出！
  然而。
  秦枫的目光，已经先一步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
  却像是一盆来自极北冰海的冷水。
  兜头浇下。
  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的怒火。
  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和无力的颤抖。
  秦枫什么都没说。
  但那眼神，却仿佛在说：
  “你可以不信。”
  “你也可以现在就冲进来，阻止我。”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母亲的生命力，被那阴煞寒气一点一点地吞噬干净。”
  “选吧。”
  叶凡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咆哮。
  他想怒吼。
  他想把眼前这个男人的脸，打成一滩烂泥！
  可最终。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枫，用那淡漠得近乎残忍的目光，最后扫了他一眼。
  然后。
  转身走进了病房。
  “咔哒。”
  厚重的房门，被缓缓地关上。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是屈辱等待的儿子与小姨。
  门内，是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母亲，和一个……身份成谜的“治疗者”。
  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叶凡像一尊石雕，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的耳朵，死死地贴向那扇门。
  试图捕捉到里面一丝一毫的动静。
  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间VIP病房的隔音效果好得惊人。
  听不到任何声音。
  听不到对话。
  听不到……他最害怕听到的那种声音。
  这种未知的寂静，比任何实质性的声音，都更像是一种酷刑。
  在他的脑海里。
  无数疯狂而恐怖的画面，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
  他想象着秦枫那双冰冷的手，抚上母亲的肌肤。
  他想象着那所谓的“推拿”，会是怎样一种亲密的接触。
  他想象着母亲在昏睡中，无力反抗的模样……
  “不……”
  “不会的……”
  叶凡的脸色，变得比墙壁还要惨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必须忍住。
  为了妈妈。
  他必须忍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旁边的苏晚晴，同样焦急地等待着。
  她来回地踱着步，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叶凡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小姨的异样。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他渐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小姨的焦急，似乎和他理解的焦急，不太一样。
  叶凡缓缓地转过头，用他那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向了苏も晚晴。
  然后。
  他愣住了。
  苏晚晴的脸上，确实写满了“焦急”。
  可是，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蛋上，却并非是担忧的苍白。
  而是一种……奇异的潮红。
  那抹红色，从她修长的脖颈，一直蔓延到她精致的耳根。
  让她的肌肤，看起来像是被最上等的胭脂染过一般。
  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她的呼吸，也显得有些急促。
  饱满的胸口，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和锐利的美眸。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病房的门。
  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
  但更多的，是一种叶凡看不懂的……迷离和渴望。
  就好像……
  就好像她不是在担心姐姐的安危。
  而是在嫉妒。
  在嫉妒那个此刻正躺在里面，接受“治疗”的人。
  她……也想进去？
  她也想被那个男人……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在叶凡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
  不可能！
  小姨和妈妈的感情那么好！
  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
  而且……她和秦枫，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啊！
  她明明和自己一样，都对那个男人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可是……
  眼前这副模样，又该怎么解释？
  那不正常的潮红……
  那急促的呼吸……
  那迷离渴望的眼神……
  叶凡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一种比被秦枫当面羞辱，更加让他感到恐惧和荒诞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这个世界，正在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彻底失控。
  “小姨……”
  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你怎么了？”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苏晚晴似乎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啊？有……有吗？”
  “可……可能是这里太闷了吧……”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躲闪，不敢与叶凡对视。
  这副心虚的模样。
  更是坐实了叶凡心中那个恐怖的猜测！
  叶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就在这时——
  “咔哒。”
  那扇紧闭了仿佛一个世纪的房门。
  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一道缝隙，出现在两人面前。
  秦枫那张英俊而又淡漠的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他的发丝微乱，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了一小片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
  他没有看叶凡。
  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苏晚晴那张又惊又喜的脸上。
  然后。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叶凡瞬间血液凝固的话。
  “你。”
  “也进来。”
  叶凡的脑子，像是被一枚核弹直接命中！
  炸得他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秦枫！
  “我妈体质特殊需要治疗！”
  “我小姨好端端的！你让她进去干什么！”
  “秦枫！你这个杂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愤怒，像山洪一样爆发。
  然而，秦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无理取闹的猴子。
  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弄。
  直到叶凡的咆哮声，因为缺氧而渐渐停歇。
  秦枫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声音冰冷，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双生子，体质同源。”
  “你以为，就你母亲一个人有事么？”
  苏晚晴和叶凡，同时愣住了。
  秦枫的目光，转向了苏晚晴。
  那目光，仿佛能洞穿血肉，直视灵魂的本源。
  “你母亲是太阴绝脉，病入膏肓，这是显性。”
  “而你小姨，作为她的双胞胎妹妹，体内同样潜藏着这股极寒的阴煞之气，只是尚未彻底爆发，这是隐性。”
  “我刚才用气机探查了一下。”
  秦枫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她体内的寒煞，已经开始有了苏醒的迹象。”
  “现在若不一并疏导压制。”
  “不出三年。”
  “她的下场，会比你母亲现在……凄惨十倍。”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
  狠狠地劈在了叶凡和苏晚晴的头顶！
  叶凡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股冲天的怒火，像是被瞬间冻结，只剩下满地的冰渣。
  双……双生子？
  体质同源？
  隐性？
  这些词汇，像是一柄柄重锤，将他的认知，他的反抗，他的愤怒，砸得支离破碎！
  他想反驳。
  可是，他拿什么反驳？
  用他那点可怜的武道常识吗？
  还是用他的无能狂怒？
  他不敢赌！
  他已经差点害死了妈妈，他不能再拿小姨的命去赌！
  而一旁的苏晚晴，早已是面无人色。
  她先是震惊，然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想起了自己最近几年，确实是越来越畏寒，手脚也总是冰凉……
  原来……
  原来那不是错觉！
  原来死神的镰刀，也早就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但紧接着。
  当她的目光，再次接触到秦枫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眸时。
  那股恐惧，又奇迹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信赖。
  是他！
  是他发现了！
  是他要救我！
  “秦先生……”
  苏晚晴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一丝哭腔和无尽的感激。
  她甚至没有再去看叶凡一眼。
  仿佛那个暴怒的外甥，根本不存在。
  她提起脚步，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扇打开的门走去。
  那姿态，虔诚得像一个走向神殿的信徒。
  “不……小姨……”
  叶凡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停住了。
  他能说什么？
  阻止她？
  让她别去？
  然后呢？
  眼睁睁看着她在三年后，变得比母亲更惨？
  他不能。
  他也……不敢。
  苏晚晴已经走到了秦枫的面前。
  她微微低着头，那张潮红未褪的脸上，满是感激与顺从。
  “麻烦您了……秦先生……”
  秦枫没有说话。
  只是侧开身，让出了通路。
  在苏晚晴与他擦肩而过，走进那间弥漫着淡淡馨香的病房时。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玩味的弧度。
  然后。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的叶凡身上。
  “看好门。”
  他说。
  像是在吩咐一个下人。
  “别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说完。
  “砰。”
  房门，再一次，在他的面前，被无情地关上。
  走廊里。
  只剩下叶凡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丑。
  他抬起头。
  看着那扇冰冷的，紧闭的房门。
  门里面。
  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和他不共戴天的……死敌。
  而他。
  却要像一条最忠诚的狗。
  为他们……
  守门。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再也抑制不住，从叶凡的口中猛地喷出。
  鲜血，洒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像一朵朵绝望而又凄厉的……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