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庙寒夜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京郊荒废的土地庙里，北风卷着雪粒子从残破的窗棂中灌进来，将供桌上残存的香灰吹得一干二净。
  三岁的昭昭缩在神龛后的干草堆里，小脸冻得通红。
  她懂事地把小手贴在柳氏冰冷的脸颊上：“娘亲，昭昭给你暖暖……”
  被昭昭唤做“娘亲”的人紧闭双眼，身上盖着一件褪了色的靛蓝夹袄。
  夹袄的下摆沾了大片黑褐色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碴子。
  昭昭记得，三个月前她们被赶出刘府的时候，娘亲还能抱着她走很远的路。
  那时候的柳氏，掌心还是温热的，她会安慰昭昭：
  “昭昭别怕，爹爹不要你，娘要你。”
  “娘做绣活养你。”
  娘亲会给昭昭梳好看的头发，编好看的辫子。那双灵巧的手还能绣出活灵活现的老虎和锦鲤。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娘亲还没存够钱给昭昭买糖葫芦的钱，就突发高热，症状和传说中的“瘟疫”一模一样。
  最近一个月来，更是常常话没说完就咳了满手的血。
  柳氏已经睡了三天了。
  昭昭掰了一小块长满绿霉的糕点放在柳氏嘴边，那是还在刘府的时候厨房里的张嬷嬷看她可怜偷偷送给她的。
  “娘亲快起来和昭昭一起吃甜甜的…”
  昭昭叫了很久，柳氏还是没有反应。
  昭昭忍不住哭了起来。
  “娘亲说过...不能遇到一点点事情就哭...”
  难道娘亲是因为昭昭不乖故意不理昭昭的吗？
  昭昭这么想着，开始学着柳氏的语气哄自己：“昭昭乖，昭昭是最棒的宝宝...”
  一直到昭昭的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溜子，柳氏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昭昭想去倒一点水给娘亲喝，却发现水壶里一滴水也没有了。
  她本来想等娘亲醒了让娘亲陪她去打水的，可是娘亲怎么也叫不醒，昭昭不想打扰娘亲休息，只好安静地等着。
  等啊等啊，昭昭想到三天前娘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去...找你爹爹...”
  昭昭才不要回去找爹爹！爹爹用茶盏打娘亲的头，爹爹是坏爹爹！
  只有娘亲保护昭昭，娘亲是好娘亲！
  月光从土地庙的窗框中射入，正好落在柳氏僵直的手指上。
  那只曾经给昭昭绣过锦鲤荷包的食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指尖却已经泛出死人才有的蜡黄色。
  天快亮时，昭昭最后一次用冻僵的小手搂住了柳氏的身体。
  “娘亲...昭昭会想你的...”
  “娘亲再见...”昭昭依依不舍地和仍在“睡梦中”的娘亲挥挥手，“昭昭听娘亲的话，昭昭去找爹爹！”
  昭昭鼓起勇气推开庙门，发现积雪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
  她拖着用草绳捆好的包袱皮往官道方向爬，因为柳氏曾经和她说过，顺着官道一直走就能回京城。
  可是在昭昭的视野里，只能看见无尽的白茫茫和偶尔露出的枯草尖。
  昭昭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跤。
  有一次她陷进雪坑里，看见冰层下封着条红鲤鱼。
  鱼尾摆动时，她腕间的胎记突然火烧似的疼起来。
  “小主子…”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唤她。
  昭昭抬头，看见周管事蹲在面前，就是那个总偷偷塞给柳氏伤寒药的慈祥老人。
  她伸手去抓，幻影却变成了父亲续弦张氏那张狰狞的脸。
  “克死嫡兄的小野种！”记忆里的尖叫声刺得耳膜生疼。
  那日她被拽着头发拖过陆府的青石台阶时，爹爹就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玄色官服上银线绣的鹭鸶鸟冷冰冰地反着光。
  “你母亲教育你是应该的，哭什么！”
  昭昭开始剧烈地发抖，怀里的硬馍掉进雪中，她想去捡，却看见馍块上长出了柳氏的脸。
  “昭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