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酱黄瓜

  沈知溪刚批完一小堆奏折，起身到外头透透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细碎的哼唱声。

  是个清甜的女声，哼着一支简单柔婉的小调，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

  他脚步一顿，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佩。

  这调子……

  怎么如此耳熟？

  沈知溪皱着眉凝神细听，旋律在脑海里盘旋，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好像很多年前，有个人在窗边绣东西时，就常哼这支曲子。

  “柔则？”

  沈知溪低声喃语，眼神里掠过一丝恍惚。

  那是原身记忆里的人影。

  可再细想，又觉得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宫里宫女众多，哼些相似的小调也寻常。

  沈知溪没惊动旁人，悄悄折回养心殿，对着门外扬声道。

  “苏培盛，让人沏杯雨前龙井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绿色宫装的宫女端着茶盘走进来，正是乐桃。

  她垂着眸，步履轻缓，将茶盏稳稳放在沈知溪面前的案上后，才温婉说道。

  “皇上，请用茶。”

  沈知溪没有立刻去接，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乐桃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却规规矩矩地垂着首，连肩膀都没敢多动。

  这样貌和柔则没有半分相似。

  沈知溪心里微松，伸手去拿茶盏，刚碰到杯身却忽然顿住。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乐桃奉茶时的姿态，低头时温顺的模样和递茶时温和的神态。

  抛开外貌不谈，这份神情竟和当年的柔则有几分神似。

  记忆中，柔则当年也是这般待人宽容，从不疾言厉色，连给宫女吩咐差事都十分温和。

  沈知溪收回目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寻常品茶。

  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侍立在侧的苏培盛，微微点了点头，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苏培盛跟着沈知溪几十年，早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

  这一个眼神便让他秒懂，皇上是想查查这个乐桃。

  他不动声色地退出去，招手叫过候在廊下的小夏子，附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夏子眼睛一亮，拍着胸脯应下。

  养心殿外的茶房里，氤氲的水汽裹着茶香飘出来。

  乐桃正低头擦拭刚用过的茶盏，细细清洗着杯沿的花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小夏子正笑眯眯地凑过来。

  “乐桃，忙着呢？”

  小夏子熟稔地拉了把小板凳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白瓷茶盏上。

  “你这手真巧，擦得茶盏干净，看着就舒心。”

  乐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垂着眼小声道。

  “多谢夏公公谬赞，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小夏子摆了摆手。

  “什么谬赞，是真细心。”

  他随手拿起旁边一块晾干的茶巾，帮着她铺在案上。

  “前儿御花园西角的桃花开了，粉嘟嘟的一串一串，我昨儿路过瞧见，想起刚入宫这时候，我还去那边搬过花盆呢，你去过没？”

  乐桃闻言，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

  “去过一次，还是上个月在莳花处当差时，帮着刘公公给桃花浇过水，确实开得热闹。”

  “可不是嘛！”

  小夏子一拍大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吐槽道。

  “说起来，内务府前几日那批新送的宫装布料真是差得很，你看我这身，昨儿穿了半天，胳膊肘那块都磨得慌。倒是你身上这件青绿色的看着软乎乎，定是前年的好料子吧？”

  乐桃下意思伸手摸了摸袖口，笑着摇头道。

  “是去年春日内务府赏的，当时分到莳花处，奴婢想着干活方便就留了。公公您说的是，新料子确实糙，前几日缝补时针都难扎进去。”

  小夏子顺势叹了口气道。

  “可不是嘛，咱在宫里讨生活，就盼着这些琐碎物件能顺心点。对了乐桃，你看着温温柔柔的，莫不是江南来的？我听说江南来的姑娘手都巧，做活细致。”

  乐桃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自然地应道。

  “公公好眼力，奴婢是苏州人，前年秋天家里送进宫的。”

  小夏子眼睛一亮，语气更热络了。

  “苏州好地方啊，听说那边的水甜，养出来的姑娘都软乎乎的，你这性子，倒真像他说的那样。”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

  “前去年秋天入宫在莳花处待了小半年吧？怎么后来调来养心殿了？”

  乐桃拿起一个茶盏慢慢擦拭着，声音平稳。

  “是内务府调派的，莳花处的刘公公说我做事仔细，正好养心殿缺个奉茶的宫女，就举荐了我。刘公公人很好，还教过奴婢怎么给茉莉剪枝，说剪得好，来年开花才旺。”

  小夏子笑着附和点头道。

  “刘公公确实是个厚道人。”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

  “哎对了，御膳房今个做了藕粉圆子，放了新晒的桂花，闻着就香。我等会儿去取点心，要帮你留一碗吗，你这忙了一上午，也该垫垫肚子。”

  乐桃连忙道谢道。

  “多谢夏公公，不用麻烦了，奴婢等会自己去就行。”

  小夏子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裳。

  “不麻烦不麻烦，我正好要过去，顺手的事。你先忙着，我取了圆子再来找你唠两句。”

  他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乐桃笑道。

  “对了，你要是想吃甜口的话，我让王师傅多放勺蜂蜜。”

  乐桃看着他热情的样子，之前那点隐隐的不安渐渐散了，笑着点头道。

  “那就劳烦公公了，少放些糖就好。”

  小夏子应了声“成”后，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

  储秀宫里，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青瓷盘里盛着的酱黄瓜翠色欲滴，旁边的银盆中卧着油亮的神仙鸭子，热气裹着香气袅袅升起。

  沈眉庄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面前的碗里已经添了小半碗米饭，她频频伸向那碟酱黄瓜，吃得眉眼都舒展开来。

  “还是家里的酱黄瓜合胃口。”

  沈眉庄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黄瓜，满足地喟叹道。

  “宫里的虽也爽口，总觉得咸香重了些，少了点咱们济州的清甜。”

  沈夫人坐在对面，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满是疼惜的笑意。

  她伸手给沈眉庄夹了一筷子菜。

  “就知道你惦记这口，来之前特意腌了两坛子，额娘都带进来了。”

  沈眉庄笑着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鸭肉放进沈夫人碗里。

  “娘，您也尝尝这皇城的神仙鸭子，咱们济州的神仙鸭子是用砂罐慢煨，放些香菇和笋干提鲜，偏清淡。”

  “而宫里的做法更讲究，先用黄酒腌半个时辰，再上笼屉蒸，还加了瑶柱，您试试这味道。”

  沈夫人夹起鸭肉尝了一口，肉质确实酥烂入味，可那股浓郁的酒气和瑶柱的咸鲜，却不如家乡那碗带着笋干清香的鸭子合胃口。

  但她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还是笑着点头道。

  “果然是皇城御厨的手艺，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外面大师做得还要精致，能吃到这样的好菜，也算不虚此行了。”

  沈眉庄没察觉母亲的勉强，自己又夹了一块鸭肉，就着米饭吃得香甜。

  自从怀孕后，她胃口格外好，碗里的饭见了底，筷子还下意识地朝着那碟酱黄瓜伸去。

  这时，沈夫人却放下了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眉庄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头见母亲已经停筷，那些没忍住的馋意瞬间被刻入骨髓的礼仪压了下去。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剩下的酱黄瓜，终究还是放下了筷子，端起旁边的清茶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小失落。

  沈夫人将女儿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又软又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急，娘找时间给你多泡几罐，有的你吃。”

  沈眉庄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还是娘最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