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讨个圆圆满满

  宫宴散了，热闹瞬间像作鸟兽飞走，徒留静寂。

  御花园的宫灯还亮着，映得石板路上一片暖黄。

  沈知溪牵着宜修的手，宜修愣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目光扫过熟悉的宫道。

  这方向不是回她的坤宁宫，倒像是去养心殿的路。

  宜修转头轻声问着沈知溪，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疑惑。

  “皇上，今晚我们是要去养心殿吗？”

  按宫里的规矩，逢这样的大日子，皇上该歇在皇后宫里。

  而且皇后也从未像其他嫔妃那样在养心殿侍寝，都是皇上去皇后宫里的。

  这是独属于皇后的体面。

  沈知溪回头看她，嘴角带着浅笑。

  “朕带你看个东西。”

  看着他的笑，宜修心里那点疑惑便压了下去，乖乖跟着他往养心殿走。

  一进养心殿偏殿，就见苏培盛捧着两套衣裳候着。

  是寻常富贵人家男子女子穿的衫裙，料子比普通人家的好，但是对自己平日的就够不上眼了。

  好在干净平整。

  宜修轻轻碰了下衣料，心头猛地一跳，恍惚想起去年。

  他也是这样让人备了常服，带她微服去城外的寺庙看丰收。

  沈知溪已经拿起男装往屏风后走，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

  “换上吧。”

  宜修让剪秋伺候着换了衣裳，青布裙衫衬得她少了些皇后的端庄，多了几分温婉。

  等她走出来时，沈知溪已经换好了男装，墨色的布衫穿在他身上，竟也掩不住周身的气度。

  他没多话，只牵起她的手，跟着苏培盛从养心殿的侧门悄悄出了宫。

  马车在巷口停了，沈知溪扶着她下来。

  眼前是条热闹的市井小巷，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汤圆的甜香。

  宜修有些局促地攥着裙摆，她虽是乌拉那拉氏庶女出身，可自小也没踏足过这样的地方。

  石板路上沾着零星的泥点，两旁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和宫里的安静规整截然不同。

  沈知溪牵着她的手没松，径直走到一个挂着“张记汤圆”名头的小摊前，对着忙活的老汉笑道。

  “老板，来两碗汤圆。”

  老汉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爽朗地应着。

  “好咧，两位稍等！”

  旁边的侍卫早已上前，用干净的帕子把长凳和小桌擦了又擦。

  沈知溪拉着宜修坐下，她却只敢虚挨着板凳边，眉头微微蹙着。

  板凳看着黑乎乎的，她实在不习惯这样的坐具。

  可转头见沈知溪坦然地坐直了身子，她便把那点嫌脏的念头按了下去，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

  “前段时间你说小时候在府里，总听下人说民间的元宵热闹，却从没真见过。”

  沈知溪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笑意。

  “我让苏培盛打听了，这家的汤圆是这巷里最出名的，带你来尝尝。”

  宜修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竟有些发热。

  原是她对民间的元宵习俗不熟悉，没想到他竟记在心里，还特意安排了这一出。

  刚才那点对环境的不适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口的暖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紧，最后只化作轻轻的一声。

  “皇上……”

  这时老汉已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老爷，夫人，您的汤圆好了，都是刚煮好的。”

  沈知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圆，先吹了吹，才递到宜修嘴边。

  “第一口，讨个圆圆满满。”

  宜修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下，软糯的皮咬破，甜香的馅料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好暖到心里。

  她含着汤圆，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

  沈知溪自己也尝了一口，点头笑道。

  “苏培盛没找错地方。”

  老汉听见了，凑过来得意地说道。

  “那可不，我这摊子摆了三十年了，附近的街坊都爱吃，还有人说比皇宫里的御膳还强呢！”

  沈知溪挑了挑眉，惊讶道。

  “哦，还有皇宫里的人吃过？”

  老汉拍着胸脯，毫不心虚地吹牛道。

  “那当然！前几年还有王爷来尝过，说好吃，说不定哪天皇帝老儿也会来呢。”

  宜修忍不住笑出声，侧头看沈知溪。

  他正无奈地摇着头，眼里却满是笑意。

  她心里悄悄想着：这老汉哪里知道，他眼前的“老爷”，就是他口中的“皇帝老儿”，此刻正吃着他做的汤圆呢。

  她胃口小，吃了小半碗就饱了，放下勺子。

  沈知溪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直接端过她的碗，拿起她用过的勺子，把剩下的汤圆都吃了。

  旁边老汉的婆娘看见了，笑着打趣道。

  “夫人真是好福气！老婆子摆了这么多年摊，头回见老爷不嫌弃吃夫人剩下的东西呢，那些有钱人哪会沾女人的口水哟！”

  宜修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看向沈知溪。

  他是九五之尊，别说吃别人剩下的东西，就连餐具都要专人打理。

  可此刻却毫不在意地吃着她剩下的汤圆，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寻常举动。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心口微微发烫。

  吃完汤圆，沈知溪让侍卫结了钱，牵着宜修往巷口更热闹的地方走。

  前面传来锣鼓声，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知溪下意识地把她护在怀里，手臂圈着她的腰，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群。

  宜修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好闻的香味，觉得无比安心。

  她小声问道。

  “皇上，我们……要不回去吧？”

  不是不想看，是怕人多冲撞了他。

  沈知溪低头看她，眼里映着小小的她。

  “不急，朕带你看看民间的热闹。”

  他指着不远处围着的人群，笑着介绍道。

  “你看，那是扭秧歌，村民们穿着花衣裳跟着鼓点跳，只为图个喜庆。”

  宜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群穿着红绿衣裳的人，手里拿着彩绸，跟着锣鼓声扭着，脸上都带着笑。

  这时，又有几个踩着高跷的人走过，足有两人多高，引得孩子们追着跑。

  宜修犹豫着问道。

  “这是……踩高跷吗？”

  她只在书里见过记载，从没亲眼看过。

  沈知溪点头，耐心解释道。

  “是，把两根长木棍绑在腿上，再踩着走，这个需要极好的平衡，民间过节都爱演这个，难得一见。”

  周围人声嘈杂，有孩子的哭闹声，有摊贩的吆喝声，还有锣鼓的咚咚声，乱得很。

  可宜修站在沈知溪怀里，被他护着，看着眼前鲜活的热闹，竟一点也不觉得乱了。

  她的手被他紧紧包裹着，掌心的温度传来，心里忽然很笃定。

  不管周围多挤或多乱，只要他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沈知溪见她半天没说话，只盯着高跷看，以为她不习惯这样的环境。

  他低头轻声问道。

  “小宜是不是不适应这种环境，要是累了，我们就回去。”

  宜修抬起头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道。

  “不是，臣……我觉得很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满心喜悦。

  “只要您在，在哪里都好。”

  沈知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宜修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灯火和热闹的人群，嘴角一直带着笑，心口的暖意久久不散。

  她忽然觉得，这民间的元宵夜比宫里任何一次盛宴都让她欢喜。

  因为身边的人，把她放在了心上。

  ……

  元宵节的热闹还没散去几天，富察仪欣的肚子就发作了。

  储秀宫的产房里，血腥味混着艾草的气味越来越浓。

  富察仪欣躺在床上，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上，她抓着锦被的手青筋暴起，嘴里忍不住痛呼着。

  “肚子……肚子好疼……像要被撕开一样……”

  富察夫人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声音也发颤，却强装镇定安抚道。

  “仪欣，忍忍，娘在这里呢，按接生婆教的深呼吸，省点力气留着使劲，孩子很快就出来了。”

  她用帕子擦着富察仪欣脸上的汗，眼底的担忧强压着。

  “娘……我不行了……”

  富察仪欣的声音虚弱又带着哭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我不想生了……太疼了……”

  “不许胡说！”

  富察夫人又急又心疼，语气忍不住重了些，随即又软下来。

  “咱们仪欣最勇敢了，再坚持一会儿，就能见到孩子了，好不好。”

  旁边的接生婆也跟着劝道。

  “娘娘再使把劲，刚才已经摸到孩子的头发了。”

  富察仪欣咬着牙，跟着接生婆的口令使劲，身子绷得紧紧的，可疼得越来越厉害，孩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院子里，沈知溪在廊下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朝房间的方向望着，眉头拧成疙瘩，嘴里不自觉念叨着。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没动静？”

  已经过了很久了。

  苏培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小声劝道。

  “皇上别急，奴才从没听说过生孩子有准点的，荣嫔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接生婆撩着帘子出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沈知溪心里一沉，快步上前问道。

  “怎么样，荣嫔生了吗？”

  接生婆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道。

  “皇上，皇后娘娘，不好了！荣嫔娘娘难产了，孩子的头迟迟露不出来，卡在里面了！”

  “什么？”

  沈知溪猛地攥紧拳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太医呢？外面候着的太医呢，快传太医！”

  宜修站在不远处，看着沈知溪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富察仪欣不过是个嫔，生个孩子值得他这样慌神。

  可没等她细想，温太医带着几个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跑过来，跪在地上行礼。

  “微臣等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沈知溪示意温太医等起身。

  “别多礼了，快，荣嫔难产，稳婆说胎位不正，你们快想想办法。”

  稳婆连忙上前，语速极快地描述着。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不对了，娘娘疼得厉害，孩子在里面动得厉害，可就是转不过来，头一直没露全……”

  温太医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沉声道。

  “皇上，产房内微臣不便入内，只能劳烦稳婆再仔细探探胎位，臣这边开一副催生顺气的药方，让娘娘服下，再指导娘娘调整呼吸使劲，看看能不能把胎位正过来，若是不行……”

  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怕是要考虑是保大还是保小。

  “快去煎药！”

  沈知溪急声打断他。

  “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们母子平安！”

  苏培盛立马领着太监去传药。

  沈知溪站在原地，焦躁着，忽然抬头对宜修说道。

  “皇后，这里交给你，里面实在放心不下，朕决定进去看看。”

  宜修的心猛地一跳。

  按规矩，皇上是不能进产房的，产房污秽，于龙体不利。

  她下意识想开口劝诫，可抬眼对上沈知溪满是焦急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对里面人的担忧。

  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里的那点嫉妒忽然淡了些。

  宜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嫉妒，有不甘，更多的是不想他难过。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郑重。

  “皇上放心，外面有臣妾守着，太医和药都不会出岔子，您……进去看看也好，给荣嫔妹妹壮壮胆。”

  沈知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即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殿内。

  宜修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殿门，缓缓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里间飘出的艾草味和血腥味，她轻轻闭了闭眼。

  不远处，温太医正和几个太医低声商议药方，宫女太监们端着药碗匆匆往煎药的小厨房跑。

  整个承乾宫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里，连廊下的宫灯都显得比往日昏暗了几分。

  其他妃嫔等的也很久了，身体很疲惫，但是精神很活跃。

  她们也在观望着，富察仪欣这一胎到底能不能平安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