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雪中白梅

  养心殿茶房里，乐桃正低头碾茶，神情专注。

  苏培盛方才来过，特意嘱咐了。

  “皇上批了一上午奏折，后晌要喝醇和的，你仔细沏好送过来。”

  乐桃见手背上沾了点茶末，正想擦掉，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春燕端着空茶盘闯了进来，她大力地往桌上一砸，“咚”的一声震得盖碗都颤了颤。

  春燕上下打量了一番乐桃，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尖细道。

  “又在这里装模作样！”

  御前的宫女没有丑的，春燕穿着水绿色宫装，小有姿色，可惜下巴抬得老高了。

  她忿忿不平道。

  “凭什么你总接御前的差事？不就会泡个茶吗，别以为皇上会多瞧你一眼。”

  话音刚落，她往前迈了一步，胳膊肘狠狠顶在乐桃的手臂上。

  导致乐桃手里的盖碗瞬间脱手，滚烫的茶汤泼出来，小半溅在了她手背上。

  乐桃疼得嘶了一口气，赶紧缩回手，只见素白的手背被烫出红痕，疼意直往骨头里钻。

  “你！”

  她生气地看着春燕，却没敢顶嘴。

  自己刚到御前不过半月，春燕却侍奉了几年，是苏培盛跟前能说上话的老人。

  真要争执起来，不管谁对谁错，自己都会先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说不定还得被撵出养心殿。

  旁边两个宫女吓一跳，见状赶紧劝着春燕。

  其中一个拉了拉春燕的袖子，低声道。

  “春燕姐姐，苏总管刚走没多久，要是听见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另一个也帮腔着说。

  “是啊，春燕姐姐，皇上还等着喝茶呢，误了差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春燕啐了口，甩着手里的帕子，临走前还瞪了乐桃一眼。

  “还不赶紧收拾干净，别耽误了皇上的茶。”

  等人都走了，乐桃才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捡起碎瓷片，手背的烫意还没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

  她咬着下唇把哭腔憋回去，只让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捂着手脚步踉跄地往外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缓一缓。

  养心殿西侧的腊梅丛是她偶然发现的，平时只有洒扫的小太监来。

  乐桃靠在树干上，手背的疼一阵阵钻心，想家的念头突然涌了上来。

  “娘……”

  她的家在扬州，一场意外进了宫。

  乐桃忍不住抽噎起来，下意识哼起了家乡的小曲儿。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裹着没散的哭腔，悄悄飘在半空中。

  她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沈知溪刚从养心殿出来，一上午批奏折，眼睛有些疲劳，脑子发沉得厉害。

  他本来想去东侧回廊望望风，结果宫人正在清扫积雪，便抬脚转了西廊，想找个清净地方透透气。

  刚拐过廊角，他就听见梅丛后传来的哭声和小曲，离得近能看见腊梅丛后露出来的青色宫装衣角。

  乐桃听见脚步声后身子一僵，以为是春燕又回来找事，用手胡乱抹着脸，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

  抬头时，她睫毛还湿着，结果就看见明黄色的衣角，膝盖下意识地就弯下去了。

  “皇、皇上，奴婢……奴婢不知皇上在此，惊扰了圣驾！”

  沈知溪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雪白上一点红痕晃眼的厉害，疑惑道。

  “手是怎么烫的？”

  乐桃手背往身后缩了缩，颤声说道。

  “回皇上，是奴婢蠢笨，泡茶时没拿稳盖碗泼到的，不碍事。”

  她只垂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沈知溪却看得明白，这宫女手背上的伤，应该不是自己能弄出来的。

  他没戳破，只回头对身后的小夏子说。

  “去太医院取罐烫伤膏给她。”

  小夏子赶紧应了声，连忙往太医院方向去，走之前还飞快瞥了眼乐桃。

  乐桃眼泪又涌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擦眼泪，只能慌张地看着泪珠滴在地上。

  “谢、谢皇上。”

  沈知溪没再多说，遇到这意外也没啥好逛的，干脆转身回去了。

  ……

  雪停了，延禧宫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扫。

  甄嬛坐在窗边翻了几页书，听见小允子说宫里的白梅开了，她当即放下书起身道。

  “那便去瞧瞧吧，我也还没见过宫中的白梅呢。”

  流朱见甄嬛蠢蠢欲动，赶紧捧过厚斗篷过来，先替她拢住肩头，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小主身子不好，皇上特意交代过您的身子不能再受凉，不然奴婢要挨罚的。”

  甄嬛哭笑不得地抬手想扯开斗篷，却被流朱按住手。

  她无奈地投降道。

  “不过是看个梅花，你倒把我裹得像个粽子，再厚些我连抬手都费劲了。”

  流朱立刻振振有词地反驳她。

  “那也得裹，您受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奴婢宁可让小主说奴婢啰嗦，也不能让您再生病。”

  甄嬛无奈地叹口气，任由流朱把自己裹得严实。

  “好好好，都听咱们流朱的。”

  两人沿着石子路往白梅林走。

  流朱跟在旁边，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奴婢是真不懂这风雅，白梅看着素淡，哪有红梅开得热闹喜庆。不过小主喜欢，奴婢也只好跟着一起喜欢。”

  甄嬛没接话，目光早已落在前头的梅园里。

  枝头上的雪还没化，一朵朵白梅嵌在雪间，花瓣透着点冰清的白。

  风一吹，雪沫子便落在花瓣上，倒衬得花儿更显精神。

  甄嬛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去一枝梅上的薄雪。

  她凑近闻了闻，清冽的香气往心里钻，当即缓缓念出声。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还没等她念完，一句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甄嬛心里一动，转头望去。

  正是端妃。

  她披着深色披风，手里攥着暖炉，脸色看着有些白，却比上次宴会见时多了几分气色。

  甄嬛赶紧侧身行礼，声音恭敬道。

  “嫔妾见过端妃娘娘，端妃娘娘万安。”

  端妃笑着上前扶了她一把，“瑜贵人不必多礼。”

  甄嬛关切道，“这雪后天气还冷，端妃娘娘怎么出来了？”

  端妃笑看着甄嬛。

  “本宫闷在延庆殿久了，总觉得胸口发紧，听说白梅开了，便出来瞧个新鲜。”

  端妃说完还轻轻咳了两声，抬手按了按心口。

  甄嬛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之前听人说端妃身子一直不好，今日见了果然透着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