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是朕不是

  甄嬛是被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惊醒的，殿内静得很，她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只觉得眼皮很沉，侧头望过去却顿住。

  沈知溪坐在床边软凳上，手里捧着卷《史记》，可他的目光压根没落在书里，反倒定定地看着她的睡颜。

  四目相对的瞬间，甄嬛的心跳漏了半拍。

  烛火在他身后燃着，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鼻梁的弧度，半边侧脸被光影衬得朦胧。

  竟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慌来，恍惚间觉得眼前的身影会化作一阵风，下一秒就悄无声息地飘走。

  沈知溪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醒转，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随即就把书轻轻搁在矮几上，起身走到榻边坐下。

  他的动作很轻，先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随后轻轻握住，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暖热。

  甄嬛心里那点莫名的慌意瞬间散了，只剩一片踏实，可下一秒又自嘲地想，怎么会有那样的念头，他是皇上啊。

  沈知溪关心地看着她，询问道。

  “嬛嬛你醒了？如今渴不渴，朕叫人给你倒杯温水。”

  他说完就要抬声唤苏培盛，甄嬛却下意识地伸手勾了勾他的衣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软乎乎的。

  “皇上怎么来了？”

  沈知溪没应她，而是先俯身帮她把滑落的锦被往上掖了掖，手指不小心蹭到她颈间的皮肤，两人都顿了顿。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盛着烛火的光。

  “朕听说嬛嬛病了，立马赶过来看你，结果你睡得沉，眉头都没松开，朕舍不得叫醒你。”

  甄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口有些发热，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带着点虚弱的笑容。

  “嫔妾喝了太医开的药，头沉得很，沾了枕就睡熟了，竟一点没察觉皇上的到来，还让皇上等了这么久。”

  沈知溪见她说话时气息还算稳，紧绷的肩线才松了些，又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哄笑。

  “等多久都没事，方才你睡着时还皱着眉，可是梦到什么烦心事了？”

  甄嬛眨了眨眼，脑子里慢慢浮出梦里的景象。

  “没什么烦心事，只是梦到在圆明园，皇上陪嫔妾在荷池边赏荷，还摘了最大的那朵荷花，说要送给嫔妾。”

  沈知溪听着，眼底笑意漫了出来。

  他转头接过苏培盛递来的茶杯，又俯身凑近她纵容道。

  “等你病好，明年咱们再去圆明园，朕还陪你赏荷，给你摘最大的荷花。只是现在，嬛嬛得好好养病，把身子养好才行，嗯？”

  他说话时，气息轻轻落在她耳边，裹着他身上惯有的香。

  甄嬛仰头等着喝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

  她看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看他说话时唇角弯起的弧度，竟看得有些发怔。

  直到温热的茶水碰到唇瓣，甄嬛才猛地回神，慌得忘了吞咽，立马被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

  沈知溪连忙把茶杯撤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担忧道。

  “怎么了？可是水太烫，还是哪里不舒服了。”

  甄嬛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耳尖却已经烫得厉害，她不敢再看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不好意思道。

  “嫔妾没事，就是……就是没留神。”

  哪里是没留神，分明是看他看得失了神。

  沈知溪瞧着她这副忸怩的样子，眼底的担忧渐渐变成了笑意，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脸颊。

  “咱们素来聪明的嬛嬛，怎么一病就成小笨蛋了？下次还敢这么不小心，还敢生病让朕担心吗？”

  甄嬛被他说得脸更红，也忘了害羞，伸手掀开被子瞪了他一眼，带着薄怒道。

  “皇上！哪有这么说嫔妾的！”

  沈知溪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心都软了，他干脆俯身伸手把她轻轻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温柔道。

  “好啦好啦，是朕不是，嬛嬛不气了，乖乖把太医刚送来的药喝了，喝了药病才能好得快。

  ……

  甄嬛在翻看手里的书籍，是她常读的那本《史记》，封皮边角已被翻阅的泛软，里面有她从前随手写的批注和细碎念头。

  此刻翻来，原是病中无聊解乏罢了，结果刚捻开书页却忽然顿住。

  那行她写的“霸王有勇无谋，终失天下，然不肯过江东的傲骨，倒比刘邦的隐忍更动人”旁，多了一行熟悉的笔迹。

  是沈知溪的字。

  他的笔锋本是遒劲利落的，此刻却写得轻缓，想来是那天他怕动静大吵到自己。

  他说：“嬛嬛评‘傲骨’二字，恰如其分，朕知你心中也藏着这般剔透的风骨。”

  甄嬛轻轻碰上去，墨痕早已干透，却仿佛还留着他写字时的温度。

  她忍不住弯了嘴角，往下翻了两页，到《李将军列传》那处，她曾在“李广难封”旁画了个小小的墨圈，写上了“非战之罪，是时也命也”。

  旁边竟也有他的话：“说得通透，可朕倒觉得若换作嬛嬛在，定能为飞将军辩上几句。”

  甄嬛捧着书，手指沿着字迹慢慢滑下，忽然瞥见扉页。

  她从前只在扉页右上角写了个小小的“嬛”字，此刻那字旁边多了一行更小的字。

  “此书有嬛嬛墨痕，便胜过世间所有珍本，下次再阅，盼嬛嬛康健可好？”

  甄嬛看着，耳尖忽然微微发烫，她把书贴在胸口，低头轻轻笑着。

  安陵容进来就见甄嬛捧着一卷书笑，眼睛还亮闪闪的，整个人透着轻快。

  她脚步放轻，走到甄嬛旁边才停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姐姐这是看书看入迷了？”

  甄嬛听见声音抬头，见是陵容，先是露出几分笑意，才小心翼翼地把书往案上放，放好后还忍不住用轻轻碰了碰书面。

  等做完这些，她才察觉到自己方才的模样有些失态，尴尬地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夹袄，顺着陵容的话应道。

  “嗯，方才一不小心看入迷了。”

  只是这入迷，早已不是为史书里的英雄起落，而是为书页间那些藏不住的温暖心意。

  安陵容目光落在书卷上，又转回来看着甄嬛脸上未散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道。

  “姐姐，陵容一直担心你，怕你病着身子难受，现在看到姐姐这么精神，陵容心里就安心多了。”

  甄嬛听她这么说，轻轻摇了摇头，无奈道。

  “当日咱们三人打雪仗，淳儿性子被击中的次数最多，反倒是我挨的雪球最少，结果一场风寒就病倒了，你俩倒都没事。”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安陵容也跟着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等平静下来，安陵容才想到了什么，她转头示意宝娟把盒子放到案桌上，接着对甄嬛说道。

  “眉姐姐让陵容带给姐姐的药材和补品都在这盒子里，她备好了东西说要亲自随我一起来看姐姐，是我拦着没让她来。”

  甄嬛的目光落在那漆盒上，伸手轻轻摸了摸盒盖，眼神里满是赞许。

  “制止才对，我又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场风寒，如今也已经好多了，何必让她重着身子跑这一趟。眉姐姐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万一过了病气影响到孩子。”

  安陵容见甄嬛跟自己想到一处去，忍不住笑了，语气里也透着点无奈。

  “姐姐说的是，所以陵容才不肯让眉姐姐来。可眉姐姐当时还生气了，说我拦着她，非要亲眼看看姐姐才放心。”

  “后来还是陵容说姐姐要是知道她来了，肯定要怪她不爱惜自己，她才勉强松了口。”

  甄嬛听了，脸上也露出温柔的笑意，像是能想象到眉姐姐的样子，轻声说道。

  “等我这身子彻底病好了，就去储秀宫看眉姐姐和咱们的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