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王爷？皇上！

  六月一到，暑气便蒸腾得愈发厉害，皇宫里的人们早就准备好了行囊。
  这日天色刚亮，帝后妃嫔的銮驾仪仗便排开了长队，浩浩荡荡出了紫禁城，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远，车窗外从朱红宫墙换成了一连片的树林。
  宜修坐在沈知溪身侧，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他偶尔侧首望向窗外，嘴角带笑。
  沈知溪转过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关切道。
  “这几日天热，小宜夜里总睡不安稳，到了园明园里换个地方，许是能舒坦些。”
  宜修笑着应了沈知溪的好意。
  “谢皇上挂心，臣妾也盼着园子里的风能凉快些呢。”
  到了圆明园休整完毕，帝后两人便依着旧例，往鸿慈永祜行简礼。
  鸿慈永祜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神位，平日里肃穆安静，只有香火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两人并肩走到神位前，随着赞礼官的唱喏，一同跪下三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蒲团时。
  宜修心里默默祈愿，愿大清国泰民安，愿皇上龙体康健，也愿……那些深埋心底的念想，能得偿所愿。
  起身时，沈知溪伸手轻扶了宜修一把，他看着她，温和笑道。
  “礼成了，勤政殿还有事等着，朕先过去一趟，这段时间小宜忙前忙后的，且先回宫好好歇息，晚膳朕再过来。”
  宜修笑着应了声“是”，看着沈知溪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
  他一走，万籁俱寂，余温慢慢消散，宜修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前方的神位上，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弘晖……
  她那活了不到三岁的孩子，连踏入这鸿慈永祜的资格都没有。
  这里供奉着历朝历代的皇室血脉，可她的弘晖，却只能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早夭”，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能留下。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痛得宜修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扶着墙，指节都在发颤。
  她想离开，腿脚却沉重无比，只能沿着墙壁慢慢挪动，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什么。
  殿宇深处更显幽暗，墙面上斑驳的漆皮蹭在指尖，带着陈腐的气息。
  宜修走得踉跄，忽然脚下一滑，她撞到一块砖的边缘，那砖竟然松动了。
  宜修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忘了半拍。
  她定了定神，抬手按住那块砖，用力往外一抽，墙里赫然露出一个黑洞，霎那间尘土飞扬。
  宜修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颤抖着探进手去，指尖触到木头，拿出来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她将盒子抱在怀里，腿软到几乎是跌坐在地，盒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铺着层已经褪色了的暗红色绒布，最上面放着几张泛黄的纸，宜修拿起来一看，瞬间发抖。
  “雍亲王胤禛谨奏：
  长子弘晖，年近三岁，聪慧端方，性行纯良……儿臣恳请皇阿玛恩准，册封弘晖为雍亲王世子……”
  她的手剧烈地抖起来，她从不知道……从不知道胤禛竟想为弘晖请过世子之位。
  “长子弘晖……”
  宜修喃喃地念着，眼泪无情砸在地上。
  “我的晖儿……”
  她颤抖着将奏折放在一边，又摸到一块温润的木牌，上面用阴文刻着“弘晖”二字。
  宜修将木牌贴在脸上，木牌的凉意混着眼泪的热，让她哭得更凶了。
  盒子最底下，压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念儿札记”，字是他惯常的笔锋，比如今多了几分青涩。
  宜修将册子捧在手里，纸页已经有些泛黄发脆，她轻轻翻开，印入眼前的便是一幅小小的画像，是个襁褓中的婴儿，眉眼弯弯，正咧着嘴笑，旁边用小字写着“吾儿出生，像极了小宜”。
  她的手指抚过那笔触，泪水模糊了视线。
  再往后翻，全是弘晖的画像，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到站着的模样，一笔一划都透着真挚。
  最后一页，画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锦袍，眉眼已渐渐有了少年人的轮廓，竟与皇上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虽未标明，但宜修就知道，那是弘晖长大的模样。
  ……
  画像之间，还夹着许多短句，是胤禛随手记下的。
  “一月廿一，晖儿始叫阿玛，音气含糊，吾心甚悦。”
  宜修念着，唇边牵起苦涩的笑意。
  她还记得那天，弘晖含糊不清地喊出“阿玛”时，胤禛抱着孩子神情平常，自己还以为是他不满弘晖没说清楚。
  原来他也曾很开心吗？
  “三月初七，抓周抓了笔，像我。”
  宜修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那时候他见弘晖抓了笔，说将来定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六月初三，太医说弘晖咳嗽渐好，心稍安。”
  这句话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打湿过。
  宜修的心猛地一揪，她记得那年夏天，弘晖咳得厉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胤禛那段时间眉头就没舒展过，她以为他只是尽父亲的本分，却不知他竟也这般记挂着。
  “七月半，带弘晖去看河灯，他怕黑，攥着我的手不肯放。”
  “九月，学写福字，笔画歪扭，却非要贴在书房门。”
  ……
  一句句，一页页，全是弘晖短暂的生命里那些细碎的小事。
  宜修哽咽着，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他也像她一样，把那些日子刻在了心里。
  可为什么？
  宜修轻轻合上札记，胸口却剧烈起伏着，悲恸且疑虑。
  为什么？
  这札记里的温情，这请封的奏折，这摩挲光滑的木牌，和他当年的样子，判若两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到底哪一个才是他？
  是札记里这个会因为孩子叫一声“阿玛”就欣喜不已的父亲？
  还是刚登基那会儿坐在龙椅上，眼神淡漠，连弘晖的忌日都不曾多问一句的皇上？
  亦或者是如今这个温柔体贴、在他身边能真正感受到尊严的丈夫？
  宜修抱着木盒，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殿外的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空荡的殿宇里。
  “王爷……皇上！”
  一声呼喊，带着无尽的悲恸，消散在缭绕的香火中，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