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天地时序,本就藏着说不清的牵系

作者:傻得像王博士
  星辉转过第三道轨痕时。

  清晏帝君的身影已静静落在玉台边缘。

  星子在他月白常服的衣袂上流转,像是缀了层细碎的光,比昨日那身银白华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温润的柔和。

  南宫夕正对着丹炉调试火候,红裙扫过蒲团的瞬间,抬眼便撞进他沉静的眸里。

  炉中火星噼啪轻响,映得她眼底也跳着细碎的光——

  她放下火钳,指尖在炉沿蹭了蹭灰:“帝君来得正好。昨日那卷《星轨要术》,我还有几处想请教。”

  清晏帝君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案几上——

  书页边角微卷,空白处的丹砂批注灵动鲜活,有些地方还画着小小的草药简笔,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指尖轻点向其中一页,指甲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先解解看这‘七星连珠’的玄机。”

  南宫夕走到案前,指尖顺着星图上的银线细细滑过:“七星连珠非指方位重合,而是时序共振。”

  她顿了顿,“不过我觉得,这共振未必是吉兆……”

  他低头时,呼吸恰好拂过她的发顶。

  他有意将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无妄镜特有的空濛回响:“你且说说看。”

  “晚辈猜是‘破序’。”她抬眸时,视线恰与他垂落的目光相遇,红裙在星辉里轻轻漾开涟漪。

  他转身去指另一处星图。

  南宫夕仰头望他,视线从他微蹙的眉峰缓缓滑到紧抿的唇——

  他讲解时总是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份认真近乎执拗,竟和记忆里的江逾白分毫不差。

  “……北辰星看似不动,实则每千年移位三寸。”他忽然停住话音,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时正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眼睛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掩不住的熟稔。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慢了半拍:“你在看什么?”

  南宫夕回过神,红裙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指尖下意识划过案几上的星图:“在看帝君说的‘移位’。那照这样算,万年前的北辰星,该在哪个方位呢?”

  她刻意岔开话,带着容易察觉的慌乱。

  他望着她如此明显的“遮掩”模样,眸底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终究还是顺着她的话头讲下去:“万年前的北辰星,还未归位中央。……”

  时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转——

  将两道身影的轮廓晕上柔和的金边。

  他的声音低沉,她的目光专注。

  指尖偶在书页相触,像两星轻碰,泛起微痒,又默契错开。

  南宫夕慢慢凑近——

  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悬在书页上的手。

  他指尖微顿,垂眸时正撞见她眼底的光。

  竟与初遇时,她朝他笑的模样重合。

  “因一场星陨。”他声音稳了稳,指尖移向另一处,“有颗慧星撞碎了西侧的星轨,北辰星便顺着余波滑向中央,一待就是万年。”

  ……

  “像被命运推了一把?”南宫夕指尖轻点在星图上彗星陨落的位置,指腹恰擦过他悬着的手。

  他指尖微蜷,避开那点痒意,声音却软了些:“或许吧。天地时序,本就藏着说不清的牵系。”

  她忽然笑了,眼尾弯成玄清山初绽的桃花:“就像我与帝君?”

  清晏帝君眸色微沉,却没避开她的目光。

  星辉将两人交缠的视线染得透亮。

  南宫夕的笑还凝在唇角,红裙的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贴住他的月白常服。

  她忽然想伸手去碰他的眉峰,想看看那微蹙的弧度,是不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指尖刚抬起,就被他轻轻握住了。

  他的掌心微凉,指节分明,恰好将她的手指拢在其中。

  炉中火星“啪——”地爆开。

  映得两人交握的手上都落了点碎光。

  “星轨不可妄动,”他低头,视线落在交握的手上,声音沉得像浸了星辉,“人心……亦是。”

  南宫夕的心跳漏了半拍,挣了挣,没挣开,反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她抬头望他,见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挣扎,有克制,还有一丝……

  她不敢细想的温柔。

  “可万年前的星轨,”她回视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缩,“本就不该是如今的模样,不是吗?”

  他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眸中闪过一丝痛楚,快得像流星划过。

  松开手时,他转身望向玉台外的星海,月白常服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又恢复了那份疏离的沉静。

  “今日就先到这。”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南宫夕望着他的背影——

  风卷着星辉掠过玉台,将她未出口的话吹散在半空。

  她想问被命运推偏的轨迹,可会归位?

  案几上的星图还摊着,北辰星的位置被她用丹砂点了个小小的圈。

  “帝君。”她终是忍不住开口,红裙在风中微微绷紧,“你说,若有人想把错位的星轨拨回去,会怎样?”

  他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顿,却没回头。

  玉台外的星海翻涌如潮,将他的声音衬得格外轻:“星轨自有定数,不可逆转。”

  南宫夕:“那被人动了手脚的命数呢?”

  清晏帝君缓缓转过身时,眸中的疏离已浓得化不开,月白常服上的星子像是凝固了,再无半分温润的光。

  “南宫夕,”他连称谓都换了。

  “有些事,非你我能置喙。做好你分内之事。”

  她望着他眼底骤然冰冷,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柔,那些似曾相识的执拗,原是她看错了。

  清晏帝君终究不是江逾白。

  记忆里江逾白看向她的眼神,温柔里裹着决绝,哪怕到了生命最后时刻,像将熄的炭火,纵要燃尽也还是带着暖人的余温。

  而眼前这份疏离的决绝,透着拒人于千里外的淡漠,半分暖意也无。

  “是,晚辈僭越了。”她垂首应着,心头漫过一阵失落。

  江逾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

  他没再说什么,身影一晃便融入星海深处,只余下玉台边缘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冷香,像从未有人来过。

  炉中火星渐渐弱下去,丹炉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南宫夕重新拿起火钳,却迟迟没动。

  案几上的《星轨要术》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恰好翻到“七星连珠”那页,她批注的“破序”二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浅的指痕,像有人曾久久摩挲过那里。

  她忽然伸手抚上那处——

  或许,有些轨迹,就算被命运推偏了万年,也有人在悄悄记挂着它原本的模样。

  南宫夕再抬头时,星辉正漫过他消失的方向,像一层薄纱掩住了星海深处的秘密。

  她望着那片空茫,指尖还留在“破序”二字旁的浅痕上。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交握时骤然收紧的力度,还有那被夜风吹散的冷香里藏着的微颤……

  这些,分明都不是全然的冷漠。

  江逾白对她是那样的充满耐心。

  她怎么能因为一日的疏离就放弃呢?

  红裙被夜风掀起一角,她忽然握紧了火钳,转身将将熄的火星拨得亮了些。

  丹炉重新腾起暖意,映着她眼底渐燃的光——

  总要再试试的。

  哪怕要等下一个星轨轮回,她也要看看,这冰封之下,是否还藏着半分旧痕。

  ……

  如此平静过了半月。

  南宫夕每日都在玉台候着,清晏帝君倒也如约而来,只是话少了许多。

  多半时候是她捧着星图问,他垂眸指点,指尖再不曾相触,周身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可她偏能从这疏离里寻出些微不同。

  案几上的《星轨要术》渐渐添了更多批注,有时是她画的草药简笔;有时是他补的星轨细枝,笔锋清隽。

  那些补充细细看来,与江逾白曾在她旧笔记里添过的注解,有着惊人的重合。

  仿佛同一只手,于不同时空里,以相似的笔触,描摹着同样的星辰大海。

  夜风吹过玉台,南宫夕望着他讲解星图时微侧的侧脸,忽然心念一动:有些轨迹或许从未偏过,只是被厚厚的尘埃掩了。

  她该磨磨自己的性子才是。

  不必急着追问,不必急于求证。

  就这么一日日陪着,一点一点,轻轻将那些蒙尘的过往,慢慢拂开来看。

  ……

  这日星辉刚漫过第一道轨痕,玉台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仙官神色慌张地赶来,立在阶下。

  “南宫仙子,玄清山来报,说凡间突发浊气异动,波及三州之地,布下的净化阵已经全被冲散,需要您亲自出面……”

  南宫夕闻言笔尖一顿,丹砂在纸上洇开个小小的红点。

  她抬头时,清晏帝君刚好转过身,月白袖摆扫过案几边缘。

  “知道了。”她放下笔起身,红裙轻晃,转向清晏帝君道:“帝君,我去看看情况。”

  “等等。”

  清晏帝君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让阶下仙官的脚步声都顿住了。

  “我与你同去。正好借这机会,看看你这半月来研习的进益如何。”

  南宫夕微怔——

  抬头时撞进他沉静的眸里。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倒添了几分她熟悉的认真。

  “帝君要同去?”她压下心头微动。

  “嗯。”他应得简洁,已率先迈步向玉台外走去。

  南宫夕望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这倒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同行。

  ……

  穿过云层降下凡尘时,三州地界已被灰蒙蒙的浊气笼罩,草木枯败,连日光都透着诡异的昏黄。

  南宫夕刚祭出清瘴丹,试图净化周遭浊气,斜刺里忽然窜出一道黑紫色的气柱,裹挟着尖锐的嘶鸣,直扑向清晏帝君后心。

  “小心!”她几乎是本能地飞身向前,红裙如焰般掠过半空,指尖凝聚起护身灵力便要挡在他身前——

  此刻她脑子里根本来不及多想。

  可那气柱还未近身,便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嗤”地一声化作青烟消散了。

  清晏帝君甚至没回头,只垂眸看了眼气柱湮灭的地方,周遭翻涌的浊气便如退潮褪去。

  南宫夕僵在半空——

  伸出的手还凝着灵力,掌心微微发烫。

  方才那瞬间的心悸还未褪去。

  可眼前这不动声色的威压,却与记忆里江逾白截然不同。

  南宫夕慢慢收回手,指尖的灵力散了。

  她望着他沉静无波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清晏帝君不是江逾白。

  他能轻描淡写碾碎她需全力应对的危险,那份深不可测的力量。

  与记忆里娇弱的江逾白,判若两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不疼,却泛开一片空茫。

  他是清晏帝君,位临高处,自带无上威仪,不需要谁来护持。

  这认知悄然落进心底,竟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细察的失落,轻轻漾开。

  她垂下眼睫:“是晚辈唐突了。”

  清晏帝君望着她垂落的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是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向前。

  只是步幅,不知何时慢了半拍。

  恰好能让身后的红裙稳稳跟上。

  ……

  浊气像化不开的浓墨,将街巷浸得发乌。

  风卷着腐烂草木的气息掠过断壁,偶有几声虚弱的咳嗽从瓦砾堆后漏出来。

  墙角阴影里缩着几个百姓,颧骨高高耸起,衣衫破烂得遮不住嶙峋的骨节。

  见两道身影翩然踏至——

  月白与绯红的衣袂在灰败里格外刺目。

  他们先是惊得往石缝里缩了缩,浑浊的眼里满是警惕。

  直到看清来人眉宇间并无戾气,才有个怀抱孩童的妇人挣扎着跪坐起来。

  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求求……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

  她怀里的孩子早已气若游丝,小脸蜡黄得像蒙了层土。

  这声哀求像道闸门。

  霎时间,更多人影从残垣后挪出来。……

  有拄着断木的老者;

  有抱着弟妹的少年 ;

  ……

  一双双枯槁如柴的手朝着那抹亮色徒劳地伸着,眼里是濒死的渴盼,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南宫夕下意识摸向腰间——

  她素爱搜罗些吃食,此刻也顾不上心疼,反手解下锦囊,灵力催动间,各色糕点果子便如流萤般飞出,稳稳落在每个百姓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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