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真好

  门没关严，露出里面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袁罡伏案写着什么的影子。

  齐念走在最前头，她深吸一口气，率先推门进去，声音压得低低的：“爸。”

  身后五个人紧跟着，异口同声地喊：“袁叔。”

  袁罡闻声抬头，搁下笔，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往日里那双总是淬着寒冰、逮着他们一点错处就能骂得人抬不起头的眼睛，此刻竟柔和得有些反常。

  他目光扫过六个人，在齐念脸上停了两秒，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锐利，竟一点点融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齐念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孩子们。”袁罡的声音也软了，像是被砂纸磨过，哑得厉害，“这两个月可以好好休息一下，集训营里还有夜幕小队在，你们不用太操心。”

  “操”字落音的瞬间，齐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活脱脱像是见了鬼。

  不止她，身后的五个人也瞬间僵住了。

  初阳小队的六个人在心里同步刷屏：老袁这是被鬼上身了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没骂我们？居然还让我们休息？！

  这荒诞的念头刚冒出来，宁不归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就跟脑子抽了筋似的，把心里话直接吼了出来：“袁叔，你被鬼上身了吗？”

  他脸上写满了真诚，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理所当然。

  袁罡的瞳孔骤然收缩，盯着宁不归看了足足三秒，那眼神里的震惊，比刚才初阳小队六人加起来的还要浓。

  他大概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难得温情一次，居然换来这么一句“灵魂拷问”。

  空气静了半秒，袁罡的腮帮子鼓了鼓，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半天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你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腿打折？”

  宁不归瞬间噤声，脖子一缩。

  他偷偷瞥了眼袁罡那张又黑又沉的脸，确认了那熟悉的怒火，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冲着身后五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队友，比了个大大的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是袁叔，没被鬼上身！”

  “砰”的一声，袁罡狠狠一掌拍在办公桌上，桌上的搪瓷缸子震得哐当响。

  他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着，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是那种被这群混小子气得心梗的滋味。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门口，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都、给、我、滚、出、去！”

  六个人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求生欲拉满。

  他们甚至没敢抬脚，直接用跑的，一阵风似的窜出办公室，生怕慢了半秒，腿真的要被袁罡打断。

  办公室的门被风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袁罡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半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拧开，倒出两颗速效救心丸，扔进嘴里，含着那股子苦涩的药味，胸口的憋闷才稍稍缓解。

  他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这群傻孩子……活着回来就好……”

  另一边，初阳小队的六个人一口气冲到天台，才敢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天台是他们的老地方了。

  当年训练假面小队的时候，累得散了架，就偷偷溜到这里，买上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就着冰镇汽水，一边啃，一边拿着望远镜，贼兮兮地看楼下光着膀子练体能的新兵，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的风是甜的，连汗水淌进嘴里，都是带着少年意气的咸。

  如今再站在这里，风还是一样的风，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六个人靠在栏杆上，谁都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训练扬上，夜幕小队的七个人正带着新兵训练。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着一层金边，喊口号的声音洪亮得能震碎晨雾，朝气蓬勃的样子，像极了几年前的初阳小队。

  “真好呀……”齐念突然出声，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

  五个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她。

  齐念冲着他们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又把目光投向训练扬，“咱们当年训练出来的学生，如今也可以独当一面了，成为了这一届的教官。”

  “是呀！”江听的嘴角也勾了勾，平日里总是冷着的脸，此刻柔和得不像话，“他们教的有模有样，很有当年咱们的风采。”

  “是呀，真好。”周野跟着附和，目光落在训练扬的草地上，那里有新兵摔倒了又爬起来，笑得一脸倔强。

  真好，他们没有去渔村那个鬼地方。

  真好，他们还能笑得这么坦荡，光彩依旧。

  幸好，那个充斥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地方，是他们去的，而不是假面，不是夜幕。

  微风吹过，撩起六个人的发丝。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望着远方，望着那些鲜活的身影，看上去一派岁月静好。

  他们长久的、不加掩饰的目光，终究还是惊动了训练扬的人。

  夜幕小队的七个人正喊着“卧倒！”的口令，突然感觉到背后有视线，齐刷刷地回头。

  当看到天台上那六个熟悉的身影时，七个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林七夜刚想挥手，就看见迦蓝的眼睛猛地亮了，像突然被点燃的星星。

  她甚至没来得及跟队友打声招呼，直接抛下手里的训练枪，拔腿就往天台的方向跑。

  风掀起她的发丝，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带起一阵尘土。

  “迦蓝姐！”林七夜伸手去拉，只抓到一片空荡荡的衣角，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其他跃跃欲试的队友，扬声道，“先训练，等会再去！”

  队友们悻悻地收回目光，重新投入训练，只是眼神时不时地往天台飘。

  迦蓝一口气冲上顶楼，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就看见齐念站在栏杆边，正朝着她笑。

  那笑容不算灿烂，却像一束暖光，直直地撞进她的心里。

  迦蓝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靠近她。

  她迈开腿，直直地冲向齐念，像一只归巢的鸟。

  齐念看着她冲过来的样子，眼底的怅然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嫌弃地往边上躲，反而主动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人。

  迦蓝的重量撞进怀里，带着淡淡的香，齐念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抱了起来。

  迦蓝的双腿立刻盘住了她的腰肢，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她身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阿念，我好想你……”

  集训营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

  齐念能感觉到颈窝里的湿意，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抬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迦蓝的背部，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别担心，我回来了不是吗？”

  不远处，宁不归摩挲着下巴，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凑到路尧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路尧正盯着相拥的两人看，闻言疑惑地挑眉：“哪里怪了？迦蓝不是一直都这样吗？黏小念得很。”

  “没说迦蓝。”宁不归的目光落在齐念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探究，“我是觉得小念好像变稳重了一点……你看，换作以前，她抱个十秒就嫌累，早把迦蓝丢地上了。”

  路尧愣了愣，仔细打量了一番。

  可不是嘛，往日里的齐念，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种黏糊糊的亲近，每次迦蓝扑过来，她要么躲，要么象征性地抱一下就撒手，哪会像现在这样，抱着迦蓝的手臂那么紧，眼神还那么软。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在进行什么高深的推理，末了，缓缓开口道：“的确，平常她都是往边上一躲的。”

  “对！”宁不归像是找到了知音，猛地一拍大腿，“而且她刚刚拍迦蓝背的样子，像极了大人哄小孩睡觉！”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紧接着，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小念把迦蓝当女儿了！”

  这一声喊得不算小，刚好被站在他们身后的江听听了个正着。

  江听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两个家伙的脑回路，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奇。

  他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对着宁不归和路尧的后脑勺，一人赏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咚”“咚”两声，清脆悦耳。

  宁不归和路尧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后脑勺齐刷刷地回头，幽怨地瞪着江听。

  “江听你干嘛？”宁不归揉着脑袋，不满地嚷嚷，“打人不打头，你不知道吗？”

  “你们开头分析的和得出来的结论有毛关系？”江听瞥了他们一眼，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嫌弃。

  宁不归和路尧对视一眼，理直气壮地异口同声：“有关系呀！”

  江听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你们知道你们刚刚的对话有多离谱吗？”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江听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的训练扬，语气轻飘飘的，“就像明明在讨论明天吃什么东西，最后得出结论……世界要毁灭。”

  宁不归和路尧瞬间沉默了。

  他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江听说得好像……

  挺有道理的？

  真的有这么离谱吗？

  好像……是有一点。

  两人悻悻地闭上嘴，不敢再吭声。

  江听没再搭理这两个活宝，只是将目光投向远方，望着那片被阳光铺满的训练扬，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眼底的落寞却一点点漫了上来。

  宁不归和路尧消停了没两分钟，又开始窃窃私语。

  路尧用胳膊肘碰了碰宁不归，朝着江听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问：“他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

  宁不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瞥见江听那副落寞的样子，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始胡说八道：“还能怎么了？估计是今天忘记穿内裤了，硬撑着摆高冷人设，结果老婆跑了，绿帽戴头上了呗。”

  路尧听完，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宁不归，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疑惑：“你这么编排他，就不怕江听抽你？”

  宁不归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拍了拍路尧的肩膀，压低声音：“你不说我不说，他知道个毛呀！”

  路尧看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指了指宁不归的身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你回头看看。”

  宁不归没当回事，一脸不屑地嗤笑一声：“看什么？难不成江听还能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转过头。

  然后，他就对上了江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江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双手抱臂，眼神冷飕飕的，像淬了冰。

  显然，宁不归刚才那番胡说八道，他听得一字不落。

  空气瞬间凝固了。

  宁不归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半晌，他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开口：“江听……你属鬼呀，怎么走路没声？”

  话音刚落，江听的拳头就挥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宁不归的眼眶上。

  宁不归只觉得眼前一黑，眼眶瞬间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

  他捂着眼睛蹲下去，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忘哀嚎：“卧槽！江听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江听收回手，甩了甩手腕，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警告：“下次说坏话，记得背着点人。”

  说完，他没再看宁不归那副“国宝”造型，只是抬脚，朝着周野的方向走去。

  周野正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着江听，轻声问：“又欺负宁不归了？”

  江听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良久，周野才轻声开口：“都过去了。”

  江听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过去了？

  有些东西，哪里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不要留下遗憾，有什么都可以说。”周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听说话。

  江听挑了挑眉，感叹的开口：“人生不就是要有遗憾吗，遗憾才是人生常态。”

  周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但是他们身边的司思有些若有所思起来。

  远方的训练扬，迦蓝还挂在齐念的身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齐念偶尔应一声，嘴角的笑意很淡，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

  阳光正好，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