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谢谢你,卢瑟先生。”安妮说，“我喜欢礼物。”

  “——但我不喜欢糖果这个称呼。”

  安妮脸上一直挂着礼貌的微笑，吐字也极轻。

  “我们并不熟悉,您这样的称呼，与您邀请我来的方式一样不太礼貌。”

  但她话中的含义毫不委婉。

  这种直接的拒绝,却并未让卢瑟生气——最起码安妮感知不到他是否因自己的话而有情绪波动。

  “安妮。”

  卢瑟显得脾气很好的顺着安妮,更改了对她的称呼。

  这种‘示好’却并未让安妮有所放松，她背挺得更直。

  事实证明，除了爱你的人会因为柔软的感情与裹着蜜糖的记忆而容忍你的出格，其余陌生人——或是如安妮眼前的卢瑟这般，大部分时候都是对立阵营的人，他们容忍你,除了自身的涵养之外，更有可能是他们有更大的所图。

  而这个直接的称呼,也明确了卢瑟知道极光面具下是谁，所以他根本无需去动安妮的面具。

  他语速平缓,语气真诚,仿佛他真的只是如他话中的意思一样,单纯想与安妮聊天。

  “你身边有太多守护者，他们都对我有一点小误解。我只有这样邀请你，才能不被外界打扰与你聊会天，增加彼此的了解。”

  可安妮不是刚出生三天时的宝宝般好糊弄了。

  安妮还没记性差到忘记——自己被布鲁斯介绍给大众的那场晚宴——明面上是由双面人与小丑主导，但背地是卢瑟协助他们逃出阿卡姆医院,又引导他们在自己的晚宴时刻动手。

  双面人与小丑只是疯,而不是傻,他们必定知道卢瑟在暗中引导，也明白这绝对不是什么‘超反’之间的‘惺惺相惜’。但他们不在乎,又或者应该说，他们正好借着卢瑟想在暗中探查些什么的行为，去趁机做些让蝙蝠侠头疼的事情。

  但就算卢瑟已经明确知道安妮身份，安妮也没有摘下面具的打算。

  无论卢瑟的话语多么轻柔，卢瑟都不在安妮可以‘坦诚相待’的人员名单中。

  安妮回答着卢瑟刚才的话，与卢瑟绕着圈子：“可能因为我的‘守护者’们都很有责任感，他们生怕我学坏、”安妮说到这里，偏头露出思索的甜笑，“我和康纳关系很好，身为他的父亲，想必卢瑟先生也能体会这份心情？”

  对于安妮的提问，卢瑟未赞同也未反对，他只是脸部肌肉牵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不含笑意的笑容：“我为他取名‘康艾尔’。又将我的姓氏冠在他名后，给他取名‘莱昂内尔’，赋予他美好的祝福……”

  ‘莱昂内尔’这个名字是拉丁语中‘狮子’一词的变种名称。卢瑟只是提到它，但未有更进一步为倾听人附带讲解的服务。应该说——在卢瑟看来，这是粗浅到不能再粗浅的内容，丝毫不需要像什么生僻词一般附带一个注解。

  他接着说，话中含有极大的不解意味：“我甚至在法律层面上也将他登记为我的孩子。他可以像《狮子王》中的幼狮一般，继承我的事业。”

  “你说，安妮，那个小镇童子军，有什么让康着迷的？康、莱昂内尔……但他非要选择‘康纳’？”卢瑟嗤笑一声，“和克拉克一样充满小镇气息。”

  安妮静静听着。卢瑟真的需要安妮解惑吗？

  这怎么可能。

  他只是耿耿于怀他的造物会背叛他。

  “或许……”安妮却仿佛自己真的是解惑之人，解答着卢瑟的问题，“我想是因为《狮子王》中的幼狮-它-只想继承狮子的事业，而非鬣狗的。”

  安妮说完一笑，偏了偏头，轻轻眨动着眼睛继续说，“您说是吗？卢瑟先生。”

  她更像是将‘鬣狗’替换为‘卢瑟’说出的这句话。

  卢瑟并未回答，更没有生气，他只是定定地与安妮对视着，良久，他才又开口：“亲爱的，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想不通是什么原因让你对我有如此深的误解。”

  卢瑟将搭在另一只腿上的腿抬起又放下，双腿岔开，原本交叉放在腿上的手也随着他的动作，一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肘弯曲抵在腿面上，又支撑在他的下颌处。

  他不可避免的因为姿势的改变而俯腰，这让他的眼睛也从刚刚的微微俯视，变得与安妮的眼睛处于同一水平线，他像是拉进了与安妮的距离，墨绿色的眼睛与安妮水蓝色的眼睛对视着，他未笑，继续说：

  “‘狮子’与‘鬣狗’，或许不仅仅只是它们表现出的这般。金闪的狮子，它的王座有可能由不见光的骸骨组成。阴暗的鬣狗，它有可能才是被曲解最深的存在。”

  “你说是吗？安妮小姐。”卢瑟一笑，学着安妮刚才问。

  “或许吧。”安妮不加任何思索，在卢瑟话刚落就回答，她语气随意，像是对这个话题已经不感兴趣，随口敷衍卢瑟一句。

  她站起身，俯视着卢瑟，“您邀请我过来、”她加重了‘邀请’两字的语气继续说，“不是想与我谈论《狮子王》？虽然我的年龄确实适合看这个。但我想，我自己已经能分辨它们的真实身份了。”

  卢瑟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之上，维持着这个被俯视的姿势看着安妮，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轻摇着头：“是你分辨的？还是有人在为你讲述这个故事时，将自己的想法掺入进你的思考之中？”

  “你知道吗？安妮。有些植物会因为灌溉水中添加的不同成分，而开出不同颜色的花朵。”

  “我知道。”安妮干脆地说，“我知道这个。我有随着一位长辈去照顾过花园中的植物，花朵只能饲养人喂食什么，便摄入什么，最终开出什么。”

  “但我不是真的花朵。”

  “我会自己去分辨。我认为是‘营养’我才会去吸收。我会自己选择开什么颜色的花朵。”

  卢瑟手掌轻合，他的鼓掌声在这个不大的房间回荡，几下后，他停止动作，轻叹：“我真遗憾我没有早遇见你，安妮。”

  “安妮。”卢瑟又重复了一次安妮的名字，“你的名字是谁为你取的？”

  他突然的话题转换，让安妮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安妮按下自己头顶冒出的问号，反问回去，“是谁重要吗？先生。”

  “我无意置喙你与你‘守护者们’之间的关系。不要如此有防备心理与攻击性。”卢瑟轻笑，“我只是认为它会显得不够正式与典雅，更像是一个私下的昵称。”

  “如果由我为你取名，我会更愿意定为‘安娜’。它更符合你的身份，也更像是蕴含着祝福。”卢瑟最后说。

  即使卢瑟说他没有置喙之意，但他话中的每一个词组都在进行着此意。

  他不知道安妮名字的起源，但猜对了这个名字最初的随意感，然后就像他认为康纳是他的造物般用同样的姿态，为安妮选定着‘好名字’。

  安妮听都不听，更是不会往脑子里面入。

  卢瑟从开始到现在，就一直在用各种话题，隐晦又或者明显地引导着安妮的心绪，往安妮与她的父母们之间暗放着钉子。

  他先是抛出一个伪装成‘糖果’的礼物，试图给安妮一点甜头。

  又用着他与康纳的‘父子情深’——毕竟按照卢瑟所说，他连莱克斯集团都会给康纳继承——以此来埋下暗示，他十分珍爱他的‘孩子’，如果你也是他的孩子，只要你不如康纳一般投入敌人阵营，他也会如此珍视你。

  途中还像是抑制不住自己旺盛的表达欲，明显的阴阳了他的一生宿敌‘超人’，像他对面不仅是安妮一人，而是有数位举着‘长枪大炮’的记者一样，表达着他的‘外星人威胁论’‘超人隐藏着见不得光的阴暗面’。

  安妮内心吐槽着，超人的阴暗面——你是指背负着房贷，每天勤恳赶着轻轨列车的星球日报记者-克拉克？

  明明卢瑟都知道克拉克就是超人。

  他还想用名字离间自己和父母几人的关系——卢瑟又没掌握到关键信息。这个名字可是由安妮为自己定义的，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安妮在内心翻着白眼，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蝙蝠课程’还是有很大作用。

  安妮跳过卢瑟的话茬，重新起头，她左右看着，未在墙面上找到，才像是突然想起一样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再次掏出自己的手机，看着上面的时间。

  “您还有什么‘嘱咐’给我的吗？卢瑟先生。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独处空间应该不容易办到？”

  “不知道您会不会满足我的好奇心？您请威尔逊先生进行此次任务，需要花费多少？”安妮虚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侧着身子看着卢瑟问。

  “这是最不值得我们花费时间谈论的话题，安妮。”卢瑟单手撑在扶手之上，另一只手轻搭在胳膊上，“我重新得到这份金额的速度，不会比我们这场谈话长。”

  “谢谢您。”安妮轻佻地耸肩，“我从您身上学到了‘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的含义。”

  “我很荣幸。”卢瑟说，“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学到更多。”

  “我还是个孩子，先生，我需要征求我的监护人同意。”安妮又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您说我的守护者，会在多久后回答我这个问题呢？”

  “十五分钟。”卢瑟给出了一个笃定的回答，“他正在一个小岛上翻着你的踪迹，但很快他就会发现这又是一个障眼法。”

  “听起来是我们都熟悉的那位空中飞人。”安妮说，“那您会让我和他顺利的交谈吗？”

  卢瑟再次定定地看着安妮，墨绿色的瞳像是突然扫去了上面覆盖的浮萍，露出了下面掩盖着的清澈水面。

  他回答着：

  “当然。”

  “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