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你还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
作者:斩八千
回到扬州。
晏熔金心里安定下来。平日巡查理事, 竟也会不留意露出点笑。
陈惊生忧心忡忡,问他:“你不是恨屈鹤为吗?当时你说你非去不可,不是要手刃他吗?”
晏熔金无意大谈自己的情感:“是, 没说不恨。”
陈惊生叹气:“可你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 自始至终你说恨时, 想的都是他曾经的好。”
“我算是明白了, 你迟早死他手里。”
晏熔金摇头:“不会, 我会对你们负责, 况且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个月内, 把梁州的事解决了,不然不只是我, 别的将领也会对你失望。”
梁州何事?
这要回到八个月前, 井州与扬州夹取豫州之时。
当时王眷殊为阻断梁州对豫州的驰援, 丧心病狂, 向梁州西面水源投放尸体, 导致鱼鳞疫。
因梁州西面本是衢州, 这份大罪就落到了衢州头上。
衢州冤枉啊,被天下人骂得猪狗不如, 是最急着要揪出真凶的一方。
恰逢王眷殊与晏熔金因铁矿闹掰,便顺势造假人证,将此重罪推给晏熔金,衢州闻讯, 如狗叼肉般飞快地咬住了,比梁州还积极得要弄死井州人。
虽则晏熔金已叫证人翻供, 又依据尸首来源查清王眷殊运尸的轨迹,但衢州仍有气、梁州仍遭疫,天下人仍误解着, 许多未竟之事亟等他做。
晏熔金抬头,冲着天边的乌云道:“要下雨了。”
路边打盹的大汉猛地惊起,呼朋唤友地喊人收晾晒的粮食。
陈惊生不明所以地问他:“下雨了,然后呢,你不去动起来,又搁这神神叨叨啥呢?再磨叽下去,等雨后天凉了,你也得凉了知道不?”
晏熔金说:“不,我只是还有事,要在雨过天晴前做。”
“你去把方元找来,我要他在我撇清罪名前,率兵愤然出走,往北边去。”
要是别人说这等疯话,陈惊生早一巴掌上去了;然而这是一直疯一直赢的晏熔金。
于是陈惊生淡定问:“废您祖宗的,你又想干劳什子?”
“三月前,我赴京谈判,京城的人不愿劳兵费财,想偏安一隅,便允了南方自治,叫我们与他们各自安好。当时的条件是,不许我们越过衢梁北面的山。”
陈惊生颔首:“是,当时我们连收豫州与井州,若不发展统固,一见炮火,必然乱作一团。所以我们应下了。怎么?”
“她不许我的人过,却没说不允许我的势力分裂。等我将他们像蒲公英种子般,渐渐分散播种出去,你猜几年,他们能连结起来,将大业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等京城那帮狂妄无能的人发现,恐怕早已来不及了。”
陈惊生说:“你怎么确定,这不是自折羽翼。南方兵力削弱了;出去的人也未必肯回来。”
雨点像根根铁条,在临近人肌肤时倏地贴上来,冰得人不能再清醒。
晏熔金加快了回府的脚步:“如何选人、选地,自然是重中之重。我不是周郎,做不到万无一失,每一步都在推出筹码去赌,只求每多走一步,就多知己知彼一分。”
雨势变大,昏白的闪电摇摇晃晃砸下来,浑浊的雨幕盖住了晏熔金的身影。
陈惊生愣了下,高声喊道:“衰崽!我带伞了你跑啥!”
晏熔金一路奔回州府,拐到屈鹤为的房里,果见他抱膝蜷缩着。
屈鹤为朝他笑笑:“昨天都跟你说了,我膝盖痛就是要下雨,你还不信,这下淋得老实了吧?”
说完理所当然地朝他招招手,叫他来帮自己捂膝盖。
晏熔金就在床边蹲下,臂弯打直,只将一双蹭干又搓热的手远远供上去,淌水的身子隔着半人远。
“离那么远做什么?不上来?”
“我身上冷,怕你沾了水生病。”
“那你还不去换衣服?”
晏熔金的手包住他膝盖,屈鹤为又用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悄悄对视,姿势别扭,彼此都想发笑。
晏熔金冲他胡说八道:“我内热重,凉一下舒服。”
屈鹤为说:“那我内热也重,你上来抱着我,我一个人躺睡不着。”
晏熔金摇摇头:“我等你膝盖暖和起来,再沐浴了来陪你。你现在浑身都哇凉的。”
“这又是哪里的话?”屈鹤为在心里试着念了遍“哇凉”,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两轮髌骨在晏熔金手下微微转动,像圆月滚过。
“关东话,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那玩。”晏熔金收了收手掌,轻捏他膝盖,问,“你这里痛起来,是什么感觉?”
“好多的冰碴子。里头的血液津液都冻住了,磨着骨头皮肉。”
晏熔金不说话了,将面颊贴上他大腿,安慰似的蹭了蹭。
屈鹤为抽出只手,摸摸他脑袋:“不要哭、 不要哭,哭了老天会下雨。”
“哄孩子呢?哪儿学的儿歌?”晏熔金真是哭笑不得,“而且,我没有要哭。”
屈鹤为弯了弯眉毛,浓密的睫毛像眼睛的屋檐,遮得它更温馨安宁,叫晏熔金简直像住进去。
“晏公,可是你的表情很难过。”
晏熔金沉默半晌,抬眼求他:“你再唱一遍。”
屈鹤为就又唱了一遍。
又一遍。
直到晏熔金松开他,露出那双湿润的眼睛。
“我错了,我不该吓你,外面在落雨,你哭也没关系的。晏公。”
晏熔金松开他的膝盖:“可我想你叫我小和,你过去都叫我小和的。”
屈鹤为以为他生气了,自己捞起自己的膝盖抱着了,不去看他:“你今天有点烦人。”
“我不要你捂了,你走罢。”
“你对我好都是有条件的。”
晏熔金震惊地深深看他一眼:“不过是让你改个称呼……”这也成威胁他了?
“好吧,是我错了去非。”
“但我也没有要走,”他搂起沉重的湿袖,俯身小心地亲了亲屈鹤为的额角,“我只是想去沐个浴,回来抱你。”
屈鹤为眼睫一抖,还是没理他。
等他开门出去时,陡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来陪我很麻烦?”
“不会。怎么这么想?”
“他们说,要不是我生了病,你不会这么照顾我,被我拖累。”
晏熔金说:“不会的,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屋内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晏熔金回身,半边面孔落在烛光里,半边浸在雨夜里。
当他问屈鹤为时,屈鹤为很紧张,像在走钢丝,仿佛他一个回答不对,晏熔金就要被拖入无尽的黑暗地狱——
“屈鹤为,你现在还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
屈鹤为随着跳跃的烛焰眨眼,陡然听到烛芯“噼啪”叫了声,像小型的闪电,也许是幻觉。
他说:“我想没有人知道,感觉都是不能共通的。”
“但是我也爱你,小和,”屈鹤为的眼睛很沉静地,深深地注视他,“因为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愿意对你做。”
“我也爱你,小和。”
他重复道。
风刮过草丛树叶,天上地下响成一片。
晏熔金从没有想过,这样的对话会在此刻发生。他感到幸福,感到怅然,感到迷茫,感到悲伤。
最后他冲回床榻前,隔着被褥用力抱了屈鹤为一会儿,说:“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等晏熔金换了衣服回来,身上有甜增增的气味,屈鹤为迷迷瞪瞪地一翻身,被他湿热的水气扑了满身满脸。
“什么味道?”
晏熔金一道胳膊从他肩下挤过去,与另一只手合拢,如愿以偿地抱住他:“新换的皂荚,有点像你身上的味道。”
屈鹤为说:“我怀疑这是诽谤。”
晏熔金将头埋在他颈窝里,窃窃地笑:“好吧,是我鼻子出问题了。”
“别说话了,好困。”
晏熔金亲亲他的面颊,咕涌两下,和他贴得更近:“再抱一下下。”
屈鹤为敷衍地“嗯”了声,然后冲他张开嘴。
晏熔金就这么把手指放进去,已经极为熟稔默契。
他手指悄悄摁了下舌头,就又被舌头的主人瞪了。
屈鹤为妥协地抱住他,把人塞进他身体里。
一副“管你睡不睡反正我要睡了的样子”。
晏熔金又提起嘴角来。
他一直看着屈鹤为,知道他什么样的神态是睡着了,怎么样蹙眉转眼是做了怎样的梦。
窗外的雨还一直下,淅淅沥沥的韵脚不变,围成稳定的屏障。
屏障里他和屈鹤为躺在一处,安静地,温暖地。
幸福到了极点,他心里又隐隐生出不安。
他用目光一遍遍亲吻屈鹤为苍白的面容,颤动的眼睫,堆雪的长发。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说:我好爱你,我好爱你……
只有这样,才能填补上那份源于过往不幸的不安。
为助梁州治疫,晏熔金寻了很多大夫。
又将他们统统叫来州府,给屈鹤为看诊,都说没法治,只能靠太后每月送来的药丸撑着。
只除了一人。
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
其他医者大跌眼镜:“就你?这样说大话!莫不是贪生怕死不肯去梁州,怕染病吧?”
那少年只冷哼,照例每日扎三回针,熬五趟药。
晏熔金问屈鹤为:“他给你治,有没有觉得好些?”
屈鹤为摇头:“不知道。但为什么他说我是‘傻子’?我不是只中了毒么?”
晏熔金当即面色骤冷,背着屈鹤为将人拖出去打了顿板子,从此他医治屈鹤为的一言一行统统被详记下来,每日呈给晏熔金看。
晚上睡前,屈鹤为问他:“我病了,现在是不是很丑?可你还这样鲜艳漂亮。”
“不,我们一样漂亮。”
“我爱你。”
晏熔金捧着他的脸,说:“嚼你舌根的人万死不足惜。他们不认得你,不知道你是多好的人。”
“可连我自己也不记得,我是怎样的人。”
“只要我活着,你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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