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他说:你放下旌旗,我带你回……
作者:斩八千
夜扬州最热闹的, 就是“十”字形的马行街。
酒楼茶坊灯火通明,上下相照,门口有喜气洋洋迎客叫号的, 也有抽着旱烟坐在台阶边角苦谈的。
路过讲史馆, 楼上探下条彩带来, 滑溜溜滚过屈鹤为的面颊。
抬头去望, 十几个脑袋齐刷刷叠在窗边, 笑嘻嘻看他, 听得那讲史人合掌道:“传说中那梁王为阻人才离开, 曾用这卷丝带这样阻拦——”
话至半截,操着方言扬声朝下问他:“路人公子!可要上来一听?正讲到‘梁王留才十八法’呢。”
屈鹤为紧握那截丝带, 又将它朝上抛送。
“老先生, 这听着像野史啊。”
讲史人也不恼, 呵呵收了彩带, 重新捏起叙事的腔调:“当时那位人才啊, 也和这位路人公子一样去意已决, 瞧不上梁王的智谋做派……”
声音渐渐被甩在身后。
晏熔金轻声笑了:“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梁王留住人才呢?”
屈鹤为瞥了他一眼, 警告他不要再提起不可调和的问题,将气氛搞僵。
然而晏熔金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借着人潮涌挤,将手八爪鱼似的扭进屈鹤为的袖口, 捏到他峻凸的腕骨,又半握半摸着朝下, 爬过他手心,自指根处穿入扣紧了。
还示威似的摇了摇:“听劝的性格,正当的血统, 还是——一个吻?”
在屈鹤为眉眼拧成瞪视的情态前,他体贴温顺地补道:“或者一份小吃?”
晏熔金带着他停在大牌档前,花二十文买了多拼的炸货小吃,同他静静等着。
“真就同我做这些?”
屈鹤为的猝然发问,淹在人声里。
可晏熔金听着了,他晃了晃握紧的手拳,抬眼狎昵地问他:“那你要做什么?是嫌不刺激,还是觉得我要羞辱你?”
屈鹤为盯着他,他们挨得很近,甚至能看到眼角面颊轻微的跳动,好像捕捉了彼此生命的秘密,如此亲密。
然而他在造反,他背叛了他们两人所学,屈鹤为心里当然有繁不胜数的话,叫他意识到彼此的背道而驰。
可是他看着晏熔金,绷紧的唇瓣,朝他仰起的面庞,这副轻易可被自己刺痛的姿态,他迟疑了。
最后只是摇摇头:“没有,走走也很好。这里比我想象的繁华得多。”
晏熔金听到他说:小和,你很有能力,做得很好。
虽然这是他没说出口的,在心里想的,但晏熔金就是知道。
于是他禁不住笑起来,单手碰过小吃,将油纸袋中的肉酥挤到开口,递到屈鹤为嘴边:“扬州有我在,本就比外面好太多了。”
“我从不打压商贾,细碎的买卖我不收税,大的买卖四十取一,所以扬州繁荣,即便有人觉得混乱将起,但更多的商人选择赌一把,成为了扬州发展的助力。”
屈鹤为说:“鼓励商贾,种地的就少了,赋税与粮食不足,最后会出大乱子的。”
晏熔金笑:“炸肉酥好不好吃?”
被他瞪了眼才话归正轨:“所以这里行屯田,军民同作,粮食不会少。况且田租小,得利就多;又垦了荒,机会也多,你说的乱子在这里不会出现。”
“要是说人心飘散、百姓居处不定,那也要等学生至少再占两州,才会出现,到时再改,也来得及。”
屈鹤为同他慢慢走着,眼神垂到二人鞋头。
他没有再接话。
晏熔金反倒逼问起他:“你看到了,在我们的法度推行下,百姓过得多好,至少再不会被压榨苦力、掏空家底,不会再有愤怒的起义了。”
屈鹤为想,等朝廷打过来,就不一样了。
然而他没有说,他怔怔看着鲜见的热闹场景,衬着晏熔金那番话,脑内跳出“安居乐业”四个字来。
他沉默了很久,说:“小和,就算我拦不了你,不和你在一条路上……”
夜风里,他的语气和神情有一种庄严的悲哀。
叫晏熔金拉过他远的那侧手臂,停脚与他对面而视。
“就算背道相驰,我永远无法接受你的路,但我也仍为你‘百姓’开头的思虑,感到——不枉师生一场。”
夜风从他们中间窜过,像一尾锋利的鱼。
晏熔金朝他靠去,轻轻缓缓地在他腰际环住手臂。
在屈鹤为也久违地合住他的身体,将手交叠扣在他肩冈时,晏熔金才得到许可地收紧这个拥抱。
晏熔金说:“老师,我等你这么说话……等了好久。”
屈鹤为咽下咳嗽,动了动手臂重新抱住他,轻轻拍他后背:“我知道、我知道。”
一点黏润的温暖,在他颈侧洇开。
屈鹤为叹了口气,再静静抱着他,直到他开始轻轻颤抖。
“好了,不要哭了。”
他扶着晏熔金的肩膀推开他,看见这凶狠占去扬州城的头目眼里雾蒙蒙的,面上还有呆呆的压痕。
唉,小和。
偏偏。
这人也是他的小和……
屈鹤为叹了口气,用掌心给他揩眼泪,却被他夺握住了。
“我要一直哭,这样你就不会变回去,变成右相、钦差,好像真的同我是敌人,那样冷酷、无情、可怕……”他柔软的面颊用力挤着屈鹤为的手,说到后来哽成气声,“我不想要那样,我不想要那样的屈鹤为……”
屈鹤为说:“我还活着,你放下旌旗,我带你回去不好么?”
晏熔金神色定住了,握着屈鹤为手的力道一松,随即又捉回他的衣袖揩眼泪鼻涕。
“不好。”
“同样的,你扔了乌纱帽跟我走,不行么?似乎我的路比你更广阔呢。”
屈鹤为没有说话。
晏熔金擦干了眼睛,因着他又不合时宜劝降,气得只捻他衣袖,扯着他朝府邸回去。
“你总是劝别人,你以为圣贤书上写的一定是正统大道,于是不肯思索,甚至固执。还是说——你怕这么多年,都走错了,白走了,你不能接受?”
“我们拥护明主,难道不是为了天下安定吗?难道是为了所谓‘尊贵’的血脉吗?你知道的,血脉只是为了避乱,但当今龙椅上已经更乱了。”
乌黑的树影自头顶掠过,他们交握着手,同路异梦地穿过过往。
“其实你早就察觉,这个朝代无可救药了,回京只是徒劳、葬身在挣扎中是必然。然而在边疆扔掉我时,还要以怕我卷入大乱为借口,阻我陪你送死。”
“我是你的学生,如果你以为救它还有一线曙光,都不可能任我将你教的,尽数烂在苟活中。”
“你早就知道,早就失望,只是不肯认!”
屈鹤为说:“叛乱就会有牺牲,你敢说‘六日事变’里无人葬身吗?”
他们将将走过卖卦人。
在晏熔金反问他“改革就不会有吗”的时候,那卖卦人精神一震,跃跃欲试地盯着他们。
“你想往被虫蠹坏的房屋里搬新家具,而我要另起地基,不可能再容忍坍塌的危险……”
屈鹤为的神情尚未展开,那卖卦人就摇着个幡旗窜过来了——
“二位——二位……咦?”
他瞧清了这二人面相,愣了一愣:“二位要不要算一卦?算前途十两,姻缘五文。”
晏熔金原不想理,然而定睛一瞧,指着算命幡皱眉道:“你怎可坐地起价,不损阴德吗?这上头分明写,前途姻缘都是五文。”
卖卦人眯了眯眼:“你们难算,不妨叫老朽先白送你们一句——你二人都是贵命,但坎坷也凶险,迈不过去便会夭折。命中两个坎坷,一个在十七岁,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晏熔金不由惊奇伸颈追问。
卖卦人搓搓手指,贼兮兮地冲他挤眉弄眼。
老不靠谱的模样。
但是……屈鹤为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心:“现在可以说了罢?”
他揣进包袱里,殷勤道:“还有一劫长得很,三十二岁那年会了结,贫道隐隐算到,你二人相生相克,若是惜命,那年以前不要见面了。”
晏熔金歪头朝屈鹤为横眼:“你信了?”
屈鹤为没有说话,泼墨的夜色纠结在他眼中。
晏熔金郁闷起来,朝卦人颔首道:“多谢,只是我从来只信,事在人为。”
说罢揽住发怔的人的腰身,就要与他离开。
然而卦人“嗳”了声,在后头叫住他们:“再说姻缘——”
“等等,可没说要算这个!”唯恐他再说出不吉利的话来,晏熔金急忙打断。
卖卦人拍着包袱的灰笑了:“送你们的!”
命幡在风里呼啦乱扑,晏熔金也跟着不安起来。
直到神思的一角被人稳住——
屈鹤为的掌心贴上他耳朵,风声停住。
他抬眼,看到月光跳跃在屈鹤为的眼睫间,旋即又尽数融进专注的目光中。
“别紧张。”
“不想听就不听了。”
耳边暖融融的,分明只看得见口型,但晏熔金仿佛幻听了他的声音,略微走调的起音,细微的停断,还有和着的轻轻喘息声。
晏熔金点了点头,在“继续因为政见不同和被他抛弃生气”和从心所欲间,撇下脸皮选了后者。
他往前扎进屈鹤为的怀抱,鼻尖顶在他颈窝,嗅到甜蜜的桔子香。
两个人贴得很紧,浑身都暖烘烘的。
屈鹤为瘦了好多。
皇帝的事一定让他费了很多心。
要是他做皇帝,一定什么心都不让屈鹤为操,就让他舒舒服服陪着自己,站在大业最高的栏杆旁,俯视太平盛世。拉着他的手,也这样静静抱着他。
没有人会说他们命不好,他们相克。
所有人都要知道,是屈鹤为的功劳,才叫江山安宁、帝王展颜。
夜风里,晏熔金将头更用力地朝屈鹤为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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