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屈鹤为,可我想陪着你死。……

作者:斩八千
  晏熔金被他毫不收力的这巴掌, 扇得神思飘摇,自己仿佛成了佛寺大钟里的钟舌,四面八方都是震耳梵音。

  然而他没有退,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倘若此刻放手, 就再没有机会了。

  他手臂自下面挤穿过屈鹤为的身体, 倔强地将他合紧抱牢了, 任由屈鹤为怎么扯他头发也不松。

  他说话时在心里想, 老师, 什么礼法规矩我都顾不得了。

  ——“你在北夷地牢里, 叹着息对我说:‘小和,晏小和……你不该随我来, 你不该随我来。’你重复了两遍, 抬起头时我们四行泪水相对, 然而我心里偷偷笑了。”

  拽着他头发的力道松了, 然而仍捉着没放。

  晏熔金重重咬着字, 仿佛这样能叫屈鹤为与他感同身受:“你能那样觉得, 我很高兴。”

  “去非,”他这样叫, 这个被那样多人唤过的称呼,此刻却让屈鹤为身心一震,“我要的从来不多,你能在大事以外分出一句话, 是单给我的,就够了。”

  屈鹤为仍旧撑着手肘, 随时要起的模样,被晏熔金贴着的腹部紧绷着。

  “混账,这还叫要的不多?我再睡下去你是不是能把我办了?”

  他这些年“混”得多了, 说起话来自然是荤素不忌的。

  晏熔金则轻而易举被字眼砸得头昏脑眩。

  他打着结巴说:“我、我不会。”

  屈鹤为老师做多了,竟差点接上句“不会就学”,幸而脑子清醒打住了。

  他冷眼瞧着晏熔金,听他一桩一件地陈列埋怨自己,像是将浆洗后的衣物挨个挂上晾干——

  “你骂我打我都可以,我这样失态,是因为你……不要我了。云起说前头的路很险,但你为什么问都不问我,就以为我不愿意跟你走下去呢?”

  屈鹤为气得伤腿都来劲了,抬胯给了他一膝盖,直顶得他后退了去。

  “我管你愿不愿意,是我不需要!听得懂吗,平日胡闹也就算了,送死的事你这片鸿毛来什么劲,还上赶着,想让我抽你是不是?”

  “还有,什么叫‘我不要你了’,把自己当小猫小狗死物件般比着玩,很有趣么?如果你想的是我给你的长史位置,我还敬你两分!”

  晏熔金得了一种病,屈鹤为越是忍着他好言好语,他就越想叫他生气,最好是仪态全无的暴怒。只有这时候,他才感到屈鹤为在平视他、与他赤//裸地对话。

  此时此刻,他梗着脖子望着屈鹤为,带着快意,仿佛狗翘首待着骨头。

  屈鹤为瞧见他闪烁的眼睛,张掌按上他的脸,手心抵着鼻尖,将他往外推。

  又被他盯得实在来气,低声骂了句“贱骨头”。

  晏熔金也不挣扎,透过指缝眼一瞬不瞬地看他:“你舍不得我死。”

  他说了一遍,在心里又念一遍,将这棵草茎扶正插牢了,慢慢生长出无限勇气。

  “屈鹤为,可我想陪着你死。”

  末了又添上句:“我不信你对我一点儿意思没有。”

  屈鹤为愣了愣,声音里裹着风声:“没有。”

  他们的衣摆还交叠纠缠在一起,屈鹤为话里的寒意却将他们隔得那样远。

  晏熔金抱着他那条推自己的胳膊,说:“我不信。”

  屈鹤为被他缠得烦了,提高声音道:“不信就滚出去!”

  他叫来护卫,将他无情地赶了出去。

  那护卫对他说:“长史,大人说了,往后不许再放你进去。”

  从屈鹤为的床榻,到帐口,是二十步。从帐口,到晏熔金分得的帐子,又有一百二十步。

  他从来是走得很快的,然而这次却觉得很长。

  每换一次左右脚,他都在想屈鹤为说的话是真?是假?真假真,假真假……

  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屈鹤为的咳嗽,全数忘了。

  又不敢再回去,就这样丢了魂地在原地坐下,直到黑天。

  后来屈鹤为果然避着他,有几回云起见了他,也只是叹息,说起话来一味劝他从了安排,也常说屈鹤为待不久了,然而总不肯告诉他具体的时日。

  晏熔金终于再见到屈鹤为,是在一处瀑布下。

  这天他吃完饭,捺着碗筷出去,正碰上蔺知生披风带沙地回来,问了一句,才知道他是同屈鹤为一道看瀑布去了。

  “他不肯回,”蔺知生拍着马耳朵里的沙,哇哇啦啦地和他说话,“说要一个人多看会瀑布。”

  “一个人?”

  “是啊,我急着去练兵,就先赶回来了。”

  晏熔金心道,叫北夷人抓过去了一回,还不长心,要是这次落单再出了事,可怎么好?

  当即问了方向夹着马肚也飞去了。

  路上他渐渐觉得,屈鹤为孤身一人观水的行径可疑可怕,甚至揣度他是不是生了自溺之心。

  ——他一面不信这个猜测,觉得绝无可能,然而这最坏的念想又野草似的,在他心里一茬茬疯长,越割越多。

  直到他跳下马,远远看到那个身影——

  屈鹤为正矮蹲着,合掌舀水浇花,心里才静下来。

  屈鹤为转头见了他,晏熔金正捺住担忧的幻影滋生的悲痛,立即想同他说些软话。

  然而屈鹤为冷了神色,转过身不再动了。

  晏熔金心里又涌上虚胀的气来。

  他走到屈鹤为身侧,悬崖上风大得水往上流,仿佛下一刻人也要被刮散了。

  屈鹤为叹了口气:“你到底在想什么?”

  阴魂不散的。

  晏熔金伸手揪住他一丁点儿衣角,将他向后扯:“水气重,你身体不好,离远些。”

  他收手时蹭过屈鹤为的手,冷得像冰玉。

  “我原本不想这样绝情的。”

  “你说我喜欢你,可如果我真的喜欢你,我怎么可能拉你下水?在井州,在北夷,回京城,你做了我的长史,世人皆以外你我沆瀣一气。”

  “我是奸臣、佞臣,是昏君的走狗噢!没有人不想杀死我,只是有的人想把我踏进泥里,而有的人,想化作秃鹫,吸食我的血肉。”他鼻腔中喷出轻笑,湿润的气息吐在他脸上,嗓音沙哑,“你说……我怎么舍得你一起死?”

  有些字眼被含糊了,晏熔金听不清。

  “你大可不管我,罢了我的职,再不舍我一字一眼。但你总在颠三倒四叫我死心,”晏熔金从他洇湿的衣摆抬眼,直至和他对视,“你是不想让我回京。你怕我回去找你,被人绑了杀了,是不是?”

  你说的不喜欢,也不是真心。

  屈鹤为转过脸去,垂首垂眼,只留给他一角乌发白面的侧影,仿佛从身到心都是冷的。

  晏熔金心底爬上挫败与无奈,他恨他的回避。

  “你说啊老师,你说你一点都不爱我,一辈子都不会对我有同样的感情!”他目光如炬,竟是逼问。

  “你说啊,你不会是不敢吧!”

  屈鹤为说:“你还有一点儿尊师重道的样子吗?满口胡言。”

  “晏熔金,你抬头看看世道,回头看看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来路。你回答我,你追问的东西还重要吗?就算我爱你、喜欢你、舍不得你,有用吗,也不会影响任何。”

  水声呜啦啦,他心似铁。晏熔金愣了一刻,白着脸跪下了:“老师,你赶我走,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便是不为私情……我也不能离开大业。”

  “前头的混账话老师不爱听,就权当我没说过。就是丞相您不想再看见我,将我调去别处,调到何大人手下也是好的。学生只是想,将您教的东西都用出来。”

  见屈鹤为无动于衷,他膝行两步:“学生没有身帖,是您安排妥帖了叫我有路可走,您一旦弃了我,我便成了连立户都不能的废人……学生自知过去无礼,但也在赈灾和抗蛮中有些功劳,还望能将功抵过,求您一线怜悯。”

  屈鹤为原要说什么,却忽地面色一凝,将手往潭里一指:“你跳下去,头也埋进去,我就依了你。”

  晏熔金瞧清他残忍的面色,心道:当真是恼了他,这样磋磨自己。

  然而又别无他法,只得脱下鞋袜欲真跳进去。

  屈鹤为并不心软,一面朝旁边密林走去,一面无情道:“穿着鞋子下去。”

  瀑布哗响,吞没了潭面被破开的声音。那道人影缓缓浸下去。

  他少时水性便极佳,然而也禁不住深秋寒潭的侵蚀,不多时脑仁便被冻得刺疼。

  他想过很多事,也唾弃自己的遮掩——比起表露对师长荒唐的情感,承认自己的立身之本皆仰他人鼻息,要来得更难。

  所以直到最后,行至断崖了,才将后者拿出,作一条不甚牢固的握索。

  屈鹤为应当早就看清了他。

  在北夷做的出格事,放在以前,晏熔金都不会信自己做得出。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虽则做得肆无忌惮,但他心里的旧日约束也叫他煎熬着,他迫切地想将屈鹤为也拉下泥淖,共面痛苦。

  却酿成苦果。

  他最后说了那番功名利禄的话,只怕叫屈鹤为将他的感情当成遮掩的幌子,而自己也没法再争辩明证。

  晏熔金仔细听着岸上的风吹草动,瀑布声在他头顶响成一个空心环,环里有片刻寂静。

  他算着时间,想:也许屈鹤为不会回来了。

  刚想上去,却突有人至,马蹄密如骤雨鼓点。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这样着急?

  晏熔金屏息听见,有个呼哧壮汉道:“杀个人把人跟不见了,出去不要说自己是公主的人!”

  “跟不见了还是好的,要是消息是假的,在这撞到蔺知生,就等着完蛋吧!”

  恐是冲屈鹤为来的。

  又有人道:“这里有马,没有人,肯定是他躲起来了,搜!”

  晏熔金心道不好,听到他们往密林去,更是惊急如焚。

  “歘”地破水起身,直往反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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