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作者:竹间听客
几日的焦头烂额刚刚有所缓解,封翊、萧凌恒、任久言等人正围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商讨着鸿滇重建、安置流民以及如何弹压周边因库兰、燮硰等族被屠戮而引发的恐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年逍战死的阴影如同巨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连议事厅的空气都显得凝滞。
几人大概理清楚头绪之后,花千岁不合时宜的岔开话题:“也不知道老五这个蠢货这次会选择如何自保。”
“自保?”萧凌恒不喜不怒地说,“他还能怎么自保?”
花千岁轻笑:“老五若是肯老实认罪那才是见鬼,我猜…”他眼珠一转,“他必定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何廷雨身上,说是遭受何廷雨的胁迫才不得已如此。”
萧凌恒其实也猜到了,谋逆这种事情,一个将军总也比一个皇子做的有来由。
但毕竟没人是傻子,“何廷雨若真想造反,还需要玩‘挟持’这一套?她手底下那些兵哪个不是听她的号令行事?用得着借老五的名头?谁会信他?”
话是这么说,这道理谁都明白,包括皇城里的那群。但人在绝境处总会抓住一切机会推卸责任自保,沈清珏如此,何廷雨也会如此,这是本能,所以沈清珏当真如此推责,何廷雨也定然不会就此认罪,若他们二人能互相攀咬是最好的,若不能,总归二人是逃不掉罪责的。
突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韩远兮略带紧张的通报:“将军!安西大都护陈靖鹤大人到!有帝都急旨!”
厅内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只见陈靖鹤风尘仆仆,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不忍。
他大步走进来,甚至没顾得上寒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任久言和萧凌恒身上停顿了一下,随即从怀中郑重地捧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圣旨到!中参军任顷舟接旨!”
任顷舟接旨??任顷舟接什么旨??
任久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愕然,萧凌恒眉头瞬间拧紧,顿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众人跪地,任久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臣,任顷舟接旨。”
陈靖鹤展开圣旨,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查中参军任顷舟,于西征期间,行为失当,有挟持皇子、意图不轨、扰乱军心之嫌。着令即刻卸任中参军之职,解押回京,由三*司会审,查明原委,不得有误!钦此!”
“什么?!”
“你说谁挟持皇子意图不轨?!”
“嗡”的一声,整个议事厅仿佛炸开了锅。
“谁他娘的放的屁?!任大人挟持皇子?他挟持谁了?!五殿下?开什么玩笑!”
封翊脸色铁青,看向陈靖鹤:“老陈,这罪名从何而来?任参军在军中所为,我等皆可作证,何来‘挟持’、‘不轨’?”
任久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僵硬,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他抬起头,看向陈靖鹤,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荒谬得让他一时失语。
太可笑了。
萧凌恒的脸色阴沉,但他反常的没有暴怒。
他起身一步上前,没有理会跪着的任久言,目光如刀般直刺陈靖鹤,“‘挟皇子以令众军’?”
他念出这个荒谬的罪名时真是讽刺得哭笑不得,“何廷雨为了自保,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陈靖鹤被萧凌恒的目光逼得后退了半步,脸上充满了无奈和纠结。
他看了看周围愤怒的众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任久言,重重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诸位…不是何廷雨…”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明情况,“是…是五殿下…”
“谁??”这一次,在场所有人都惊得忘了骂人。
陈靖鹤的声音苦涩无比:“五殿下…还有那个被押解回京的辞霁川…他们…他们在陛下面前反咬一口,声称…声称当日五殿下并非自愿离开守军,而是被任参军…以商讨军情为名,强行‘请’走,形同软禁,以此要挟何廷雨听命于他,最终导致了谷涧的惨剧。”
他谈了口气,“他们都说任大人才是幕后主使,意图借战乱之机…挟持皇子,图谋不轨。”
“荒谬!!无耻之尤!!”封翊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他们自己做的孽!竟敢倒打一耙!栽赃给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人?!他们这种鬼话他也说得出口?!”
萧凌恒的脸色,在听到“五殿下”三个字时已经彻底沉入了冰窖,眼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悲哀。
他太清楚这种把戏了,构陷、攀咬、拉替罪羊,这正是当年他萧家满门被灭的翻版。
“好熟悉的手段…”萧凌恒的声音冷得像冰渣,“这沈清珏还真是‘不忘初心’。”
他转向陈靖鹤,“陛下又‘信’了?”
是的,这才是关键,圣旨已下,说明皇帝至少是“受理”了这个指控。
陈靖鹤低下头:“陛下…陛下圣明烛照,岂会轻易相信这等荒谬之言?但…”
他话锋一转,充满了无奈,“但五殿下毕竟是皇子,何廷雨是边军大将,既然他们把这套说辞端到了御前,口口声声指认任参军是主谋…按照律法和规矩,就不能不查,三司会审是必经的程序。”
这也没办法,真的假的总得有个结果,退一万步讲,哪怕皇帝心知肚明这是诬陷,但只要有人告御状,尤其告状的是皇子,程序就必须走,任久言,必须回京接受调查。
“绝不可能。”萧凌恒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挪了一步,挡在了跪在地上的任久言身前,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筑起一道屏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任久言抬起头,眼中是震惊和担忧。
萧凌恒没有看他,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陈靖鹤,随后也扫过封卿歌和封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久言不会回帝都的。”
“这绝对不行,”陈靖鹤急了,他压低声音说:“抗旨不遵是死罪!而且,任参军若清白,三司会审正是洗刷冤屈的机会,若他不去,那就真没退路了。”
“洗刷冤屈?”萧凌恒被这四个字逗笑了,“谁的冤屈被洗刷过?嗯?谁洗刷过别人的冤屈?”
“陈大人,这背后站着的是沈清珏,是皇子,”萧凌恒继续说,“当年我萧家也是被这样构陷的,所谓的‘证据确凿’,所谓的‘铁案如山’,我父亲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那位为了所谓的‘稳定’,为了平息‘众怒’,为了儿子,不也默许了吗?”
他字字清晰而不容说服,“我绝不会让久言重蹈覆辙。”
这番话他说的平静如水,但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靖鹤也沉默了,他知道萧凌恒说的并非危言耸听,涉及到儿子的沈明堂总是让人无法信任,谁也不知道这次那个疼护儿子的帝王会如何选择。
陈靖鹤还想劝,“萧将军,抗旨的后果——”
“后果我来承担,一切后果,我都担。”萧凌恒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江山姓沈,老五成与败这江山都姓沈,与姓任的无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任久言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担忧,有决绝,更有一份沉重的托付。
“你留下。”萧凌恒的声音不容置疑,“鸿滇初定,大漠诸国惊魂未定,后续安抚、重建、弹压,千头万绪,这里需要你。”
任久言张了张嘴,眼中情绪剧烈翻涌:“萧凌恒…”
“我回去,”萧凌恒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起一种冰冷的火焰,那是仇恨、责任和决心的混合体,“我与沈清珏的血仇该清算了,他害死师父,构陷于你,新仇旧恨,我要亲自向他讨回来,况且清安还在帝都,我担心老五还有后手,清安处境必然艰难,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
萧凌恒顿了顿,语调理想是疲惫极了,“西征结束,鸿滇已破,无论过程如何惨烈,仗,终究是打完了,我作为主将,应该回京述职,”
他略带冷讽地补充:“向陛下,向朝廷。”
萧凌恒的决断,无疑是最冒险、最艰难的选择。
他看向陈靖鹤,目光坦荡而坚定:“陈都护,谷涧之战我也在场,五殿下若真被‘挟持’,我这个主将岂能置身事外?”
陈靖鹤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变得无比深沉坚毅的年轻将军,心中翻江倒海。
封卿歌和封翊对视一眼,几人都明白,萧凌恒这是要把所有风险都扛在自己肩上。
任久言缓缓站起身,他看着萧凌恒,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萧凌恒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任久言的肩膀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转向陈靖鹤:“陈都护,准备一下吧,明日我随你启程回帝都,至于任大人,他需要留在这里,协助封帅处理战后事宜,这是军务所需,我回帝都后自会向陛下当面解释清楚。”
陈靖鹤看着萧凌恒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夜,萧凌恒独自踩着细碎的月光,走向述律然的帐内,他抬起的手顿了一顿,犹豫一瞬,终是掀开了帘子。
述律然就猜到了这人会来,“坐吧。”
二人在矮几两侧相对而坐,一时间萧凌恒并未开口。
述律然也并不看他,只是斟好了茶,往对方面前推了推,随后抬眸看着萧凌恒的眼睛,也不说话,二人就这么沉默的一瞬不瞬地对视。
几息过后,述律然缓缓开口:“说吧。”
萧凌恒闻言视线才从述律然脸上移开,“明日——”
“我知道,说重点。”
萧凌恒再次看向对方的眼睛,“五个月,如果我回不来,不要让久言殉我,千万拦住。”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如何拦得住?”
萧凌恒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未经雕琢的月牙形玉石,轻轻放在面前的矮几上,推了过去,“若实在拦不住,把这个给他,就说我要他活着,好好活着,永远不要回大褚。”
述律然看了一眼玉石,又抬眼看向萧凌恒,须臾,他轻笑一声,“你倒是会做人的,你不强求任大人,要我来?”
“久言会明白的,”萧凌恒语气平静而珍重,“跟久言说,我就强求他这一次,就这一次。”
二人周遭的气氛太过于沉重,这事的结果谁也说不好,只能做好最差结果的准备。
于萧凌恒而言,其余的事情他都敢搏一搏,唯独任久言的命,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你这是在交代后事?”述律然挑眉,“我觉得没这么严重吧。”
说着,他刻意露出“不以为意”的神情,耸耸肩,稀释着空气里的凝重。
“我说的是万一,万一我回不来,就这么办。”萧凌恒的语气也终于松快自在了一些,继续说,“我若回来了,这玉你还得还给我。”
述律然闻言嗤笑,“五个月?你就不怕你回来的时候任大人已经移情别恋我了?”
萧凌恒也“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后二人再次停声。
又是半晌,萧凌恒犹豫再三,终是再次沉声:“我若是没回来,久言若是不愿,你若是敢强求,”
他一连说了三个“若是”,“我保证我会从阎王殿里爬出来,把你拖下去。”
述律然半眯着眼打量着一脸认真的萧凌恒,“我长得就这么下流??”
随后他也一脸认真,“对于任大人,我是心悦,是欣赏,是爱慕,但从未觊觎。”
萧凌恒其实也知道述律然并非无耻之辈,他只是单纯的想小小威胁一下,警告一下,仅此而已。
二人再次沉默,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不想考虑的事情,他们没有再看对方,也都面不显情绪,但是二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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