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海百合
闵瑾砚出了大价钱,在邻县临时租了间小院儿。
这一趟下来,他们实在是太狼狈了,三火说不急,他就想着,给陈唐九养好伤再走。
陈唐九这些天听人说话,反应总是慢半拍,三火说,他是在轮回石那儿被阴气伤了魂,在阳间待上一阵子就好了。
这一阵子得有多长,他没说,闵瑾砚想,怎么不得三五个月打底啊,小孩儿被惊丢了魂儿,那喊回来都得养一个月呢!
这几天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能想起来一个人,他没脸跟别人说。
他恨自己不争气,那样的混蛋,死就死了,他把自己害那么惨,居然会为他难受到肝肠寸断,这不是发贱吗?
那怎么办呢?那个信誓旦旦要帮自己重建布行、声称有他就有自己、还要帮自己给老爹养老送终的混球没了,他再也不能在自己耳边聒噪了,也没人再跟在自己屁股后,死皮赖脸地一口一个“瑾砚”叫的欢了。
一连几天吃不下睡不着,闵瑾砚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腮就剩皮包骨头。
三火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闵老板,给他翻个身,得换药了。”
陈唐九醒来之后,脑子不灵光,身子也不灵活。
也是,身上那些伤横七竖八的,像是要把他给活活切碎了,闵瑾砚都想象不出,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时在忘川的时候,他居然还能跟自己谈笑自如。
他的那些伤口不流血,自然也就像是永远不会愈合。
三火知道原因,却不知究竟该怎么办,只是每天给他裹伤换药,希望有朝一日他这个木偶能重新长出血肉。
闵瑾砚起初每天都问他,问陈唐九什么时候能好,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保定城,他总说不知道,后来,闵瑾砚就不问了。
对这些玄门的事,他现在接受得非常好。
今天三火主动说:“今夜月亏,我帮你改命,完事之后,你就回保定城去吧!”
闵瑾砚怔了一下,下意识按住始终贴身揣着的那块硬邦邦的石头,摇头:“不行,我得帮你照顾小九。”
“你帮不上,他这样子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连我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没关系,我给你打下手,我不能把你们扔下,那我闵瑾砚成什么了!”
三火不语,由他去了。
夜晚,月黑风高,县城道路上空无一人,连醉鬼都嗅到了不祥的气息,在家猫着不出门。
三更锣响。
三火把下午买来的祭品样样数数摆在院子当间儿,这些都是寒星鸠事先教的,待会儿祭天的祷辞他也背得滚瓜烂熟。
他生平最不爱死记硬背,这回为了闵瑾砚,也是拼了。
院子里燃着蜡烛,照亮了三火他的面庞。
他满面肃穆地进行着寒星鸠指示的流程,丝毫不敢懈怠。
被他感染,闵瑾砚端坐在石桌正中央,心里“噗通”、“噗通”,跳的好像是在打鼓。
恐惧来源于未知,他不知道待会儿自己会面对什么,三火也不知道。
最近三火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他仍然是那个处变不惊的三火,让人心安,仿佛把一切都交给他,到最后总会平安无事。
面前摆着张无聿用命换来的石头,三火的咒语结束,不知受什么催动,它慢慢从中间裂开,化成齑粉。
那一瞬间,闵瑾砚的心蓦地空了一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离他远去了。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粉末被吸入鼻子里,火辣辣的疼。
他痛苦地倒下去,掐着自己的脖子,虚弱地喘息。
三火按着他的身子,安慰道:“没关系,这是正常的,走过这一劫,你的命就改回来了。”
“命改回来了……又有什么用……咳咳——”闵瑾砚一阵剧烈咳嗽,声音嘶哑地喃喃道,“就算改了命,我大哥,也回不来了……”
三火难过地皱了皱眉头,眼看他眼皮一点点合上,又听他说:“张无聿……也回不来了……”
把闵瑾砚送回屋,三火脱力似的叹了口气,回了自己和陈唐九的屋子。
陈唐九平躺在床上,眸光闪亮地望向窗外的漆黑天空。
“今晚是月亏之夜,你的心愿,我帮你完成了。”他牵起陈唐九的手,感受着掌心的冰凉,“我想回保定去找吴大帅,不知道你的身子撑不撑的住。”
过了好半天,陈唐九才把目光转向他,说:“撑得住。”
三火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头:“我再想想。”
陈唐九凝视他半天,问:“你,要我的魂,还有用吗?没用的话,就别管我了。”
三火的眼眶一下红了,俯身贴住他的面颊,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样子:“怎么会没用呢,别乱想,不会丢下你的!”
陈唐九说:“正事,要紧。”
三火强忍着哭腔笑了一声:“你不就是正事吗?”-
一个月后再回到保定城,已经入了冬。
去时一队百余人鲜衣怒马风风光光,回来时只有一架算不上豪华的马车,车夫是位破衣啰嗦的老人家。
他操着浓重的黔贵口音,碎碎地唠叨着:“要知道你们北方这么冷,说什么我也不出这趟差,给多少钱都不出!”
他拿出了最后的衣服,可被北方大平原的寒风一扫,立刻就瑟瑟发抖,根本扛不住。
闵瑾砚从车里探出头,塞给他一把银元:“真对不住,哪知道这才冬月就快下雪了,眼瞅着进城了,您老人家辛苦了,找个裁缝铺添身衣服!”
封口费还是好使,车老板不吭声了,只是闷头把马鞭子甩得飞快。
陈唐九有气无力靠在三火肩头,半合着眼,心情很不美丽:“我说闵老板,钱不是那么霍霍的。”
闵瑾砚嘿笑一声:“行啊,买个清静,再说,人家这一路也不容易。”
他们小九,除了身子骨坏了,性子一点没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由于事先托人捎了信儿,秤砣一大早就赶来了自个儿家的马车,顶着寒风在城门口等着。
抄着手望了好久,终于瞧见了自己等的那辆车。
真破啊,看着四处漏风,少爷都病了,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
他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脚还不停跺地,两个时辰下来,彻底冻透了,是真冷!
看到陈唐九那虚弱的样儿,秤砣哭唧唧把他扶上烧好了暖炉的马车,三火却没跟着,让他们先回去,自己要去一趟大帅府。
张无聿死了,起码得跟家里人说一声。
闵瑾砚也要去,却被陈唐九拦下了,硬拉着他跟自己回家。
张无聿是为闵瑾砚死的,他担心万一这家伙太实诚说漏了嘴,张无聿那个姐姐铁定饶不了他。
零星小雪飘然落下,还没等落地,就结成了冰,挂在脸上冰凉凉的。
三火踩着一路泥泞步行走到大帅府,两名警卫立刻上前盘问。
其中一个认出了他,喊了句:“钟先生?您回来啦?快,到院里廊下避避雪,我这就进去通报!”
同样都是在吴大帅手下当兵的,有的甚至是同村,他们对幽冥山里同僚叛变的事都有耳闻,那些人自然是没敢再回来,但消息多少透了些,就只有吴大帅还蒙在鼓里。
那天夜里的事被传的神乎其神,他们都以为被扔下的几个人回不来了,这会儿见到三火,着实为那些逃兵捏了把汗。
但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听说钟先生回来了,吴大帅又惊又喜,亲自出来迎接。
三火见他军服笔挺,皮鞋擦得像牛犊子舔过似的那么亮,看出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由得心情稍安。
“钟先生辛苦了呀!”吴大帅左右看了看,“怎么就先生一个人回来了,无聿呢?”
三火摇了下头:“他回不来了。”
“什么?”吴大帅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捂着胸口退了两步,“你是说无聿他……”
三火点头。
吴大帅震怒:“怎么会!我派出去的人呢?他们没保护好无聿吗?!”
三火不想再牵连无辜,于是说:“走散了,那些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节哀。”
吴大帅缓了片刻,才叹了口气:“我对不起无聿啊!”
三火心中只想冷笑,表面却什么也没说。
“钟先生,到里边坐吧!”
“不了,我就是来说一声张无聿的死讯,还有,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了,你可以将棺材还给我了。”
吴大帅有些摸不着头脑:“钟先生,当初咱们说的是合作……”
“是,怎么了?”
“既然是合作,怎么你找到了东西,就要独吞呢?”
“那本就是我的东西。”
三火理所应当的语气把吴大帅气坏了,他用力一挥手,两名警卫立刻把大门关上。
三火朝那边瞥了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要你当着我的面,当场开棺!”
三火盯着他看了片刻,摇摇头:“你真的很想长生。”
“那是自然,不然我跟你耗个什么劲儿!”
“恕我直言,你怕是没那个福分。”
吴大帅一听,猛地拔出挎刀,压在他脖子上:“你耍我!”
“没耍你,实话实说,还差一样东西,那东西,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开启。”
“谁?”
“他死了。”
刀柄用力下压,三火雪白的脖颈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他却无所谓似的,静静看着对方,等着他退。
吴大帅咆哮:“姓钟的,你他妈敢耍我,哪有这回事,一次两次三次的,没完没了,你到底有准没准!好好好,你说人死了,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这个雄霸一方的军阀,不过也是个被欲望驱使的蠢货罢了,底线一旦丧失,只能一退再退。
但这个人已经没用了。
三火自然不怕他的刀,只是微微一笑:“那东西就在保定城外,一座牢固的大墓之中,我还没找到具体方位。”
吴大帅背着手,焦躁地在原地兜了两圈:“真的?这次你没骗我?什么时候能找到?”
现在的他像是个赌徒,眼都红了,孤注一掷。
三火看着他狰狞的样子,在心里暗骂“疯子”。
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符流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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