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自那天之后,林怀竹没有再在学校看见过韩阳。

  奚河有些奇怪，还专门和他提起过韩阳：“好像韩阳又要转学了诶，据说还要出国。”

  “出国？”林怀竹愣了一下,“不是才回来吗？”

  “对,”奚河说,“我也是听说的,据说跟他关系好的那群人也要转学。”

  奚河挠了挠脑袋,“具体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

  那天在操场发生过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传开。

  一中的论坛很活跃，但是也没有相关帖子出现。

  不过，要是放在以前,林怀竹可能还是会在意,毕竟再怎么说,他和韩阳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会再想那么多了。

  不过奇怪的是，韩阳怎么突然要转学了？

  ……

  高三补课的最后一天。

  补课结束之后,就是寒假,林怀竹在办公室帮老师们做了清洁,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林怀竹收好自己的东西，一起身,就看见正倚在教室后门,单肩背着书包等着自己的盛明光。

  “走吧。”

  盛明光自然而然地拿过了林怀竹的书包,林怀竹：“？”

  林怀竹：“去哪儿？”

  盛明光：“我家。”

  林怀竹：“？？”

  林怀竹跟在盛明光身后，试图找机会抢回自己的书包，同时小声念念叨叨：“我可没说我要去呀,林叔还在学校外面等着我呢，你把我的书包还给我……”

  盛明光停下脚步，转身，林怀竹没设防，直接栽进了盛明光的怀里。

  盛明光顺手就把人抱住了，同时道：“小珠……”

  “停停停，”林怀竹道，语气里颇有几分气呼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又要说，是小珠想见我！”

  “我已经不吃你这一套了！”

  盛明光却思忖道，“小珠想不想见你，我不知道。”

  林怀竹：“？”

  盛明光换策略了？

  果然，盛明光接着开口：“但是马上放寒假，你想不想不用来我家，就能天天见到小珠？”

  这还不简单？

  林怀竹：“我可以给你打视频电话……”

  “不觉得有点麻烦吗？”盛明光十分善解人意。

  “那……？”林怀竹瞪他，“你直接说你要干什么！”

  “我家有宠物监控，专门为小珠装的。”盛明光图穷匕见，“但是如果是第一次连的话，得在我家里才能连上。”

  几分钟后。

  林怀竹跟林叔解释完，并做了再三保证，保证自己一定会在七点之前到家，这才得到了去盛明光家的允许。

  林怀竹和一起跟着盛明光走在回他家的路上，后知后觉。

  ……果然，一切还是怪小珠太可爱了！

  ……

  一中高三的寒假，是从除夕开始放的，满打满算也只能放个十几天。

  正月初一，一大早起床，林怀竹就给林叔包了一个红包。

  “林叔，新年快乐！”

  林叔笑呵呵地接过来，也回了林怀竹一个红包，“小竹也新年快乐。哎哟，再过几年，都要成林爷爷咯。”

  林怀竹接过自己的红包，“说什么呢，那您到时候也别叫我小竹了，叫我老竹吧。”

  林叔被他说的这话逗得哈哈大笑。

  往常过年的时候，林家也只有林怀竹和林叔两个人，但是两个人有两个人的过法，这么多年下来也都习惯了。

  年过完后，林怀竹也准备收拾回学校读书了。

  过年期间，林怀竹无数次接到盛明光的暗示甚至是明示。

  “小珠想你了。”

  “不想看看小珠吗？”

  “小珠今天穿了新衣服，很可爱。”

  可惜，林怀竹已经熟练掌握了盛明光的说话套路。

  “我也想小珠了。”

  “没事，我可以用监控看。”

  “我用监控看到了，监控果然很方便，小珠真可爱。”

  盛明光：“……”

  “好吧，”盛明光的声音隔着电流，带着几分缱绻，“其实是我想见你了。”

  “……”林怀竹也放低了声音，“过几天……不就见得到了么。”

  林怀竹和盛明光已经约好了，开学前一天一起去带小珠看医生。

  这一年来，盛明光也抱着小珠跑了不少医院，可是都没有什么效果，于是便说好去林怀竹推荐的几个医院检查一下。

  “那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到了开学前一天，也是大年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起来，林怀竹却看见林叔在偷偷抹眼泪。

  林怀竹直接走了过去，“林叔，你怎么了？”

  林叔捧着自己的手机，“今早被推送了几个视频。”

  “什么视频？”林怀竹好奇地凑过去，念了出来，“‘猫咪去世前用尽全力抚摸镜头……只是想告诉主人它很爱你？’”

  视频里，小猫对着监控镜头左看右看，又伸出爪子细细抚摸。

  小猫看上去精神不济，但是眼里却闪亮亮的。

  “哎，年还没过完，看这些怪不吉利的。”林叔赶忙把手机收了起来，同时道：“还好我们家没有再养宠物了。”

  话说到这里，林怀竹也想起了几年前去世的那只小香猪。

  “……嗯。”林怀竹心猛地跳快了一下，他想起了小珠。

  林叔去忙活其他事了，林怀竹却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何，看到了那个视频之后，总感觉有些不安心。

  得赶快看到小珠。

  多亏了盛明光在他手机上连接了他家里的宠物监控，林怀竹能够随时随地通过手机看到小珠。

  这会儿小珠精神不错，看到监控器上的红点闪了闪，知道是林怀竹在通过这个神秘的仪器看他，慢慢地走了过去。

  然后就对着监控的镜头哼哼，小猪鼻子把监控的镜头拱得到处跑。

  “你爸爸在看你。”

  盛明光在监控那边说。

  林怀竹这边也能听到：“……”

  早就说了盛明光有病了。

  不过林怀竹还是很乐意当小珠的爸爸的^-^。

  隔着屏幕吸了几分钟的小珠之后，林怀竹觉得自己心平静了下来。

  “小珠最近看上去状态越来越好了。”

  “也爱吃东西了。”盛明光说。

  林怀竹：“希望待会的检查能有个好消息。”

  两人又说了几句之后，林怀竹跟小珠和盛明光说了再见，便退出了监控。

  只是刚退出，手机上方就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震惊！男子发现老去的宠物突然精神百倍，原因竟然是回光返照？！】

  林怀竹：“……”

  现在的手机是不是太智能了，一定是偷偷监听了他和林叔的对话。

  林怀竹点进这个消息通知，狠狠地点了一下“不感兴趣”。

  ……

  大年最后一天，林家中午一直都是吃饺子。

  不过，让林怀竹和林叔都没想到的是，今年家里还能多一个人一起吃。

  “看来是不欢迎我。”林承自顾自地放好自己的外套，走了进来。

  “没有。”

  林怀竹吃完了最后一口饺子，起身主动把碗放到厨房。

  做完一切后，他抬腿，想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坐下。”

  林承突然叫住他。

  林怀竹站在原地，但是也没有回到餐桌边的意思。

  察觉到气氛的紧张，林叔急忙道：“我再去煮点饺子……”

  “不用了。”林承道，“我已经吃过了。林叔，我跟小竹说点话。”

  这是让林叔暂时避一下，林叔自然是不敢不听林承的。

  一时间，就只剩林怀竹和林承两人。

  “叫你坐下，我说的话你不听了？算了。”

  林承也不在意，只是道，“韩阳和他那群朋友谈论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林怀竹立马就反应了过来，果然，韩阳突然离开一中，是有原因的。

  林承道：“如果以后再有人这么说，你直接告诉我，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林怀竹语气疑惑，像是没有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对。”林承说，“以后你不敢的事，都我来处理……”

  林怀竹冷哼一声，打断了林承接下来的话。

  林怀竹的反应在自己的意料之外，过了好一会儿，林承才道：“小时候的事，你还介意么？”

  故事其实很简单。

  年幼的长子父母关系破裂，和平离婚。

  林承跟着父亲，鲜少得到父母的关爱。

  几年后，父亲重新娶了一个女人，和她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孩。

  小孩实在是太过可爱，从一出生就是众星捧月，直接抢走了他所剩不多的关注和关爱。出于一种不正常的嫉妒心理，他开始在各种地方欺负这个小孩。

  可惜，小孩实在是太过单纯。

  甚至不知道他一口一个“哥哥”的人，是一个多么可恶又可怜的人。

  直到后来，小孩逐渐长大，也学会了辨别是非，此后两人一直维持着微妙又奇怪的关系。

  气氛变得凝滞，两人谁也没有出声，互相较着劲。

  “‘还在介意’？你说的是哪件事，是小时候故意把我关在雪地，还是故意骗我的事？或者说，是爸爸妈妈死后，你一直对我说……”

  林怀竹没有再说下去。

  在他小的时候，刚刚失去父母的他，就被林承宣判告知自己是害死父母的“罪人”。

  林承是一个人心打压操纵人心的高手，这点从他在生意场上的长袖善舞可以看出来。

  懵懂又无知的小怀竹，就成为了他青春时期第一个随意播洒恨意的人。

  长久以来，林怀竹都对林承感到害怕。

  因为林怀竹的世界其实很简单，太阳总是会散发光芒，又吸引到像光芒一样的、和他同类的人。

  所以他身边总是花团锦簇的美好，很少有什么恶意靠近他。

  林承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直接对他散发恶意的人。

  小时候的林怀竹对这样的恨意难以理解，等到模模糊糊理解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感到害怕和恐惧。

  经年累月，躲避林承，以及冷处理林承和他之间的事，已经成为了他下意识的习惯。

  他总是习惯性的想要退让。

  可是现在，他突然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盛明光能为了自己站出来。

  那他又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呢。

  林承看着林怀竹，几瞬之后，道：“你现在是想跟我算小时候的帐了？”

  林承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越发精致出众的弟弟，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了抗争和愤怒。

  他突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因为早产身体不好、身高才到他腿小男孩，穿着背带裤，摇摇摆摆向他跑来的样子。

  彼时的他刚接到自己的父亲和他二娶的妻子出车祸的消息，看着面前这个像企鹅幼崽一样可爱的小孩，心里却在想，你妈都死了。

  还笑这么开心。

  结果下一秒，他就被这个小孩抱住了腿。

  “哥哥，你回来啦！今天是小竹的生日哦，要吃大——蛋糕！”

  ——那一瞬间，林承尚且没有想到，这短暂的一瞬，竟然构成了他从那以后十几年人生中关于“家”这个意象的唯一底色。

  所以当他看到渐渐长大的林怀竹，眼里逐渐对他充满了闪避、恐惧，甚至厌恶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到难堪。

  正巧林家的生意这些年在C市尽显颓势，在林家旁系的帮扶下，刚刚成年的他像逃一样地选择了离开C市，在海外攻读大学，同时跟着家族旁系一起试图在海外开拓新的市场业务。

  沉默之中，林怀竹看着林承的那张脸，和自己有着几分的相似度，他们身上留着相同的血，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一切摊开说之后，林怀竹突然松了一口气。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林承的回应也好，反应也罢，没有任何期待。

  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去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不会原谅林承。

  林承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林怀竹已经转身离开。

  那句“对不起”，最终没来得及说出口。

  *

  林怀竹出了家门，才感觉到周遭气氛又流动了起来。

  也许在刚才，他才真的和小时候的自己和解了。

  不过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看了一眼手机，给盛明光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出门了，待会医院门口见。

  小珠要做检查，他和盛明光直接把见面地点约在了医院门口。

  奇怪的是，一向回消息很快的盛明光，没有立马回复。

  林怀竹觉得奇怪，林家司机这几天回来了，知道林怀竹的行程，就在门口等着。

  上车之后，林怀竹按耐不住，拨了个电话过去。

  嘟嘟几声之后，盛明光接起了电话：“抱歉，小竹，我……”

  盛明光气息并不稳，虽然他在电话那边极力掩饰着，但是林怀竹还是立马就听了出来。

  林怀竹的整颗心瞬间就被提了起来，一直以来，盛明光的声线总是低沉而平稳，鲜少有这样的时候，他直觉有不好的事发生，赶忙追问：“怎么了？”

  盛明光的声音听上去竟然有几分焦急：“抱歉，小竹，我先来医院了，小珠他……”

  然而盛明光这句话还没说完，“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林怀竹一下子大脑空白。

  小珠……小珠怎么了？！为什么盛明光自己一个人先去了医院？！

  他手抖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冷静，又慌忙给盛明光打了一个电话。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听着电话那边的忙音，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想起今早林叔刷到的那个短视频。

  林怀竹手开始止不住发抖。

  就像十几年前，他在自己生日当天，听到父母意外出事的消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