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浑身是刺，心却未必真硬。

  祁鹤羽一挑眉，又迈着那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了回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垂首：

  “大人。”

  即墨如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

  “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本座？”

  祁鹤羽抬头，目光坦诚：“小妖不敢。”

  “不敢？”即墨如雪冷笑，“那你方才眼神为何闪烁？”

  祁鹤羽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

  “小妖只是在想，大人这般动怒，于修行无益，流云心经至阴至寒，更需心境平和，怒易伤肝，亦易引动灵力躁动。”

  即墨如雪一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自己的功法弊端，自己自然清楚，可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点出。

  她语气依旧不善：“你在教训本座？”

  “是关心。”

  祁鹤羽语气温和，眼神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大人若气坏了身子，我还伺候谁去。”

  即墨如雪：“……”

  这人总能把她的话头带偏，然后用这种看似顺从实则噎死人的方式顶回来。

  她烦躁地挥挥手：“闭嘴，本座不想听你说话。”

  “是。”

  祁鹤羽果然不再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什么绝美的风景。

  他越是这样平静，即墨如雪就越是觉得一口气堵着。

  她想找点事情做，或者干脆把他轰出去眼不见为净。

  可目光扫过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冷哼一声，重新坐回铺了绒毯的玄冰座，偏过头不去看他，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杵在那里当柱子吗？本座渴了。”

  祁鹤羽眼底笑意更深，果然，浑身是刺，心却未必真硬。

  他应了一声：“是。”

  然后便动作熟练地去一旁取灵泉水，温杯，沏茶。

  他将温度恰到好处的茶盏轻轻放在即墨如雪手边的矮几上。

  “大人，请用茶。”

  即墨如雪瞥了一眼那氤氲着热气的茶盏，没动，也没说话。

  祁鹤羽也不催促，就安静地侍立一旁。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幽冷的珠光流转。

  过了好一会儿，即墨如雪才像是极其不情愿地，伸手端起了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温度正好，清冽甘醇，是她平日习惯的味道，却又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帖。

  她放下茶盏，感觉心头的火气莫名散了些。

  她瞪向祁鹤羽，却见他正垂着眼眸，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你笑什么？”即墨如雪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质问。

  祁鹤羽抬起眼，眼神无辜：“小妖不曾笑。”

  “你嘴角弯了！”

  “许是……面部抽筋？”祁鹤羽试探着给出一个解释。

  即墨如雪抓起手边的空茶盏就想砸过去，但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最终还是重重放了回去。

  发出“哐”的一声响。

  “滚去那边面壁思过，没本座的命令，不准回头！”

  她随手一指旁边一根冰冷的玉柱。

  “是。”

  祁鹤羽好脾气地应下，麻溜地走到玉柱前，面对着光洁如镜的柱壁，站得笔直，当真开始面壁。

  即墨如雪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着点乖觉的背影，胸口那团郁气总算顺畅了些。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试图凝神静气。

  然而，祁鹤羽面对着玉柱，安静了不到三秒。

  那个温和的声音又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带着十足的诚恳：

  “大人。”

  即墨如雪额角青一跳，没睁眼，“说。”

  祁鹤羽转过身，脸上带着略显为难的神色，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语气十分坦然：

  “小妖饿了。”

  “……”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跟这种没脸没皮的蠢货生气不值得。

  “你饿了，与本座何干？”

  祁鹤羽仿佛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寒意。

  “小妖是想问，大人饿不饿？或许可以一同用些。”

  以她如今修为，口腹之欲对她而言淡薄得近乎于无，她就不信这蠢蛇不知道。

  即墨如雪忍无可忍，抓起手边刚才放下的空茶盏就砸了过去——这次是真砸。

  “滚！”

  茶盏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冲祁鹤羽面门。

  祁鹤羽不闪不避，甚至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在那茶盏即将碰到他鼻尖的瞬间，微微偏头，伸手稳稳接住。

  “大人息怒。”他握着茶盏，语气依旧平和，“小妖这就自己滚去找吃的。”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身旁的地面上，当真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步伐甚至比刚才回来时还要轻快几分。

  只是走到那破碎的殿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

  “我去看看有什么，等会儿给给大人带些好吃的回来。”

  说完，不等即墨如雪再次发作，身影一闪，便迅速消失在了殿外的光影里，溜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好吃的？”她盯着祁鹤羽消失的方向，低声骂道，“本座看你自己就像盘菜。”

  祁鹤羽在这归墟殿待了这么久，他想吃什么，其实只要吩咐一句，自会有人送来。

  他这么一个给一分面子就会自动理解成十分的人会不知道？

  他分明就是想出去。

  性情暴戾，阴晴不定……

  果然没几个人喜欢跟自己待在一起。

  即墨如雪眸子黯淡了几分，不过转瞬即逝。

  祁鹤羽确实是在归墟殿里闷得发慌。

  那地方比外面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本就不是个安静的性子，借着找吃的这正好出来透透气。

  踏出归墟殿结界，外界虽然依旧寒风凛冽，但比起殿内那种能冻结灵魂的极致阴寒，反倒多了几分鲜活气。

  万法仙门能成为无尽大陆百家仙门之首，绝非虚名。

  但见琼楼玉宇掩映在苍翠与雪色之间，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深厚底蕴。

  云雾缭绕间，灵鹤清唳，仙气氤氲，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欣赏着这人间仙境的景致，倒也感觉到几分惬意。

  但饿也是真饿了，牵机毒性虽解，但身体消耗巨大，腹中早已空空。

  他循着记忆中对仙门布局的了解，朝着大概是膳堂方向走去。

  途经一片较为僻静的演武林时，几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人影注意到了他。

  祁鹤羽一身素白衣袍，并非万法仙门弟子制式，加之其容貌俊雅出尘，气质独特，在这仙门内显得格外扎眼。

  “站住！”一个略显粗嘎的声音响起。

  祁鹤羽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喂！说你呢！那个白衣服的！”

  另外一人提高了音量，身影一闪，拦在了他面前。

  另外几人也迅速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一共四人，皆是青年模样，修为不高，大约在炼气中后期。

  他们显然是认出了祁鹤羽的身份——或者说，认出了他非我族类的气息。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万法仙门内随意行走？”

  为首那个面容倨傲的弟子质问道，目光在祁鹤羽身上扫视。

  尤其在感受到他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波动后，眼神中的轻视更浓。

  祁鹤羽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在下乃归墟殿侍从。”

  “归墟殿？”

  几人闻言，脸色都是微微一变，显然对那个地方心存畏惧。

  但随即，那倨傲弟子又嗤笑一声：

  “哦？就是那个新来的妖奴？”

  他话语中的试探和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祁鹤羽懒得与他们纠缠，侧身欲走。

  “慢着！”

  另一名弟子伸手拦住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既然是妖奴，见了我们这些正牌弟子，难道不该行礼吗？你们妖族，不是最讲究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