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离家前夕

  早饭时分，周家的堂屋里飘着玉米粥的香气。王春芬端着一大盆黄澄澄的窝头进来，见李柔嘉已经坐在桌边帮忙摆碗筷，脸上顿时堆满笑容：“柔嘉，咋不多睡会儿？新媳妇头三天不干活，这是老规矩！”
  李柔嘉抿嘴一笑：“娘，我睡够了。”她给每人盛了一碗粥，又往周卫东碗里多夹了一筷子咸菜。
  周卫东坐在她旁边，眼神柔和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等全家人都坐定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爹，娘，我假期还剩四天，明天得带柔嘉回京市了。”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王春芬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么快？不能再多住几天？”
  周国强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过了半晌，他才闷声道：“部队上的事耽误不得，该回就回。”
  王来娣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才几天就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嫌弃咱家呢……”
  周卫国瞪了她一眼，转头对弟弟说：“明天我去借辆驴车，送你们去县城。”
  周卫东点点头，又看向父母：“柔嘉奶奶一个人在京市，我们也不放心。政委已经批了随军申请，等家属院房子下来，就接她一起过去。”
  王春芬抹了抹眼角，强打精神道：“是该这样。”
  早饭过后，周卫东去县城买火车票。李柔嘉回到西屋，开始收拾行李。
  李柔嘉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王春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眼圈还有些发红。
  "娘，您快进来坐。"李柔嘉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了上去。
  王春芬走进屋，把布袋子放在炕上，"柔嘉啊，我给你带了些咱家自己晒的干菜、腌的咸菜，还有几个新摘的南瓜，等到了京市再吃。"
  李柔嘉打开袋子一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干豆角、茄子干捆得整整齐齐，一小坛咸菜用布包得严严实实，还有两个黄澄澄的大南瓜。她眼睛一热，这些东西在农村都是稀罕物，婆婆这是把家里最好的存货都拿出来了。
  "娘，您留着自己吃啊，这大老远的..."
  "傻孩子，家里还有呢。"王春芬拉着李柔嘉的手坐到炕沿上，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卫东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十六岁就跑去当兵，这些年在家待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现在娶了你，我这心里啊，总算踏实了些。"
  李柔嘉能感觉到婆婆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春芬声音突然压低，"柔嘉啊，娘有句话得跟你说，卫东这孩子性子倔，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有啥事多商量，别跟他置气。"
  李柔嘉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婆婆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不是每个农村婆婆都能对儿媳妇这么开明的。
  "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卫东的。"她轻声承诺。
  王春芬叹了口气："你们这一走，又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了。部队上规矩多，假少，娘懂。可要是...要是有了好消息，一定给家里捎个信儿啊！"
  李柔嘉脸一红，明白婆婆说的是怀孕的事。她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王春芬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咱家后山采的野菊花，晒干了，泡水喝能安神。你带着，路上要是睡不着就泡点喝。"
  李柔嘉接过纸包，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小心地把它收进行李里。
  两人正说着话，周卫东推门进来了，见母亲在屋里，脚步顿了一下："娘，您在这儿啊。"
  "咋，我还不能跟我儿媳妇说说话了？"王春芬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带着笑。
  周卫东挠挠头，憨厚地笑了："哪能啊，我就是来看看柔嘉收拾得怎么样了。"
  "都收拾好了。"李柔嘉指了指炕上的包袱，"娘还给我们带了好多东西。"
  周卫东看到那个鼓鼓的布袋子，眼神柔和下来："娘，您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少贫嘴！"王春芬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你们小两口说说话吧，我去给你们准备明天路上的吃食。"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叮嘱："明天一早的火车，今晚早点睡。我天不亮就起来给你们摊饼子，煮鸡蛋。"
  "娘，不用那么麻烦..."周卫东话没说完，王春芬已经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大哥周卫国声音："老四！爹叫你去后院一趟！"
  周卫东应了一声，对李柔嘉道："你先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李柔嘉点点头，等周卫东出去后，她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弟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柔嘉回头，看见张红娟站在门口。
  "三嫂，快进来。"李柔嘉连忙招呼。
  张红娟走进屋，将手中的鞋放在炕上："我给你做了双布鞋，路上穿。咱农村的布鞋虽然不如城里买的时髦，但走远路不磨脚。"
  李柔嘉拿了起来，是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整齐得令人惊叹。
  "三嫂，这..."李柔嘉有些惊讶，"这得费多少工夫啊？"
  张红娟笑了笑："没啥，我手快，两晚上就做好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弟妹，你别跟大嫂一般见识，她就那脾气，见不得别人好。"
  李柔嘉摇摇头："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张红娟松了口气，"其实大嫂人不坏，就是心眼小了点。你是不知道，当年她嫁过来时，连身像样的嫁衣都没有，这些年看着别人家日子越过越好，心里不平衡。"
  李柔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三嫂，这是我带的一些头绳和发卡，给兰花戴着玩吧。"
  张红娟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根彩色头绳和两个漂亮的塑料发卡，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推辞道："这太贵重了，不能要..."
  "拿着吧，"李柔嘉按住她的手，"就当我这婶婶给侄女的礼物。"
  张红娟眼眶一热，紧紧握住李柔嘉的手："弟妹，谢谢你。"
  晚饭比平时丰盛，王春芬杀了一只鸡，炖了土豆，还炒了几个鸡蛋。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气氛却有些沉闷。
  "老四啊，"周国强放下筷子，神情严肃，"到了部队好好干，别辜负组织的培养。"
  周卫东挺直腰板："爹，您放心。"
  "柔嘉，"周国强转向李柔嘉，眼神柔和了许多，"卫东性子倔，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李柔嘉乖巧地点头："爹，我会的。"
  王春芬给每人碗里夹了块鸡肉："多吃点，明天路上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赶紧低头扒饭掩饰情绪。
  王来娣难得没说什么风凉话，只是闷头吃饭。周卫国时不时给妻子使眼色，示意她说几句好话，但王来娣装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