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领证

  天刚蒙蒙亮，李柔嘉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隔壁的奶奶。
  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裳间游移。最终选了件半新的蓝布上衣和黑裤子，朴素得挑不出错，却又比平日穿的精神些。领口别上那枚毛主席像章，金属的凉意贴在皮肤上，让她想起昨晚周卫东笨拙的动作。
  "嘉嘉，起来了？"李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李柔嘉应了声，麻利地编好两条辫子。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唇色却有些发白。她咬了咬下唇，让它们显出些血色。
  厨房里飘着粥香。李柔嘉小口啜着稀粥，眼睛不住往窗外瞟。那个盯梢的还在槐树下蹲着，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别理他。"李奶奶把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今天有的折腾。"
  六点五十分，院墙外传来三声轻叩，是周卫东的暗号，李柔嘉放下碗。
  "我去了。"
  李奶奶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拿着，户口本和证明都在里头。"
  推开院门，晨风扑面而来。周卫东站在胡同拐角，一身笔挺的军装，阳光下像棵挺拔的白杨。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
  "吃了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李柔嘉点点头，发现他下巴刮得泛青，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两个碰巧同路的陌生人。
  "郑科长都安排好了？"她小声问。
  周卫东"嗯"了声，从内兜掏出个牛皮信封："部队证明和结婚申请，孙政委特批的。"
  转过两条街，那个盯梢的早被甩开。周卫东拦了辆三轮车，扶她上去时，手指在肘间一触即离，却让李柔嘉耳根发烫。
  民政局是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排着长队，多是年轻男女，有的还抱着孩子来补办结婚证。周卫东亮出军官证，带着她径直走向军人专用窗口。
  "同志，办理结婚登记。"周卫东把材料递进去。
  窗口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办事员，肿眼泡，嘴角下垂。她慢吞吞地翻着材料，突然皱眉："缺个街道证明。"
  李柔嘉心里"咯噔"一下。她明明记得不需要这个。
  "军婚不是优先办理吗？"周卫东声音沉了几分。
  "规矩就是规矩。"办事员把材料推回来，"没有街道证明办不了。"
  周卫东还要争辩，李柔嘉轻轻拉他袖子："我们去开。"
  出了民政局，周卫东脸色铁青："有人在捣鬼。"
  李柔嘉咬着唇点头。街道办就在两条街外，主任是出了名的老古板，跟赵崇远交情不浅。
  果然，街道办大门紧锁，门上贴着"今日学习，暂停办公"的告示。
  "我去给郑科长打电话。"周卫东转身要走。
  "等等。"李柔嘉从布包里摸出盒大前门，"先去趟供销社。"
  十分钟后，两人拎着两瓶二锅头和一条烟回来。李柔嘉敲开侧门，把东西塞给看门的老张头："张叔，我爷爷在世时常念叨您..."
  老张头左右看看，飞快地把东西揣进怀里："等着。"
  又过了二十分钟，一张盖着红章的证明从门缝里塞了出来。
  再回到民政局，窗口换了个人。这次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态度和气多了。他仔细检查材料，正要盖章，里屋突然走出个领导模样的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小伙子的表情变得为难："这个...还需要女方单位的政审材料。"
  周卫东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军婚哪有这么多要求！"
  "同志，别激动。"那领导走过来，脸上堆着假笑，"现在是非常时期，手续严一点也是为你们好。"
  李柔嘉认出来了，这是民政局王局长，爷爷在世时还来家里拜过年。当时一口一个"李老"，现在却装作不认识她。
  "王局长，"她上前一步，"我父亲是烈士，档案都在民政局备过案..."
  "烈士子女更要严格要求嘛。"王局长打断她，眼睛却瞟向周卫东，"周营长，要不改天再来？"
  周卫东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他拉着李柔嘉走到角落，压低声音："郑科长马上到，再拖一会儿。"
  正说着，大门被推开，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他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配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老周！"他高声招呼，引得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周卫东明显松了口气："郑科长。"
  郑国强径直走到窗口，掏出个文件拍在柜台上："军区特批文件，军婚优先办理。耽误了军务，你们谁负责？"
  王局长额头冒汗，还想说什么，郑国强已经转向办事员："小同志，抓紧办，我们赶时间。"
  小伙子手忙脚乱地翻出结婚证，蘸了印泥正要盖章，大门"砰"地被推开。
  "慢着！"
  赵崇远带着两个公安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挂着假笑，目光却冷得像毒蛇。
  "老郑，这么急干什么？"他踱到柜台前，手指在结婚证上点了点，"李家成分有问题，这婚事得好好审查。"
  李柔嘉浑身发冷。周卫东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把她挡在身后。
  "赵局长，"郑国强冷笑，"李家老爷子是红色资本家，捐过飞机大炮。柔嘉同志父亲是烈士，档案清白得很。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崇远眯起眼："我是怕小周同志被蒙蔽。李家的底细，我最清楚..."
  "这就不牢你费心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娶的也是李柔嘉！"
  赵崇远脸色铁青，正要发作，郑国强突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赵局长，看看这个。"
  文件上赫然是军区首长的亲笔批示：特批周卫东与李柔嘉同志结婚，任何单位不得阻挠。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
  赵崇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转身就走，两个手下慌忙跟上。
  "继续。"郑国强对办事员抬抬下巴。
  钢印落下，两张类似奖状一样的结婚证被推出来。李柔嘉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手指微微发抖。薄薄的纸页上，她和周卫东的名字并排而立。
  "恭喜恭喜。"郑国强拍拍周卫东的肩，"我还有会，就先走了。"
  "郑科长，太谢谢您了。"李柔嘉真诚地说。
  郑国强摆摆手："老孙托付的事，我肯定办好。赵崇远那儿你们就别管了，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问题，正在整理材料。"
  出了民政局，周卫东和李柔嘉沿着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照相馆时，李柔嘉突然停下脚步："咱们照张相吧？结婚照。"
  照相馆里，摄影师让两人并肩坐在红布背景前。周卫东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李柔嘉则微微侧身，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了些。
  "新郎笑一笑啊！"摄影师从黑布后面探出头，"结婚是大喜事，别绷着脸！"
  周卫东这才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李柔嘉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三天后取照片。"摄影师说。
  走出照相馆，周卫东突然从兜里掏出个小红包塞给李柔嘉："给，现在你可以拿了吧。"
  李柔嘉打开一看，是昨天她没收的钱和存折。
  "你现在是我媳妇了，我的就是你的。"周卫东耳根通红，声音却很坚定，"我现在每个月津贴是83块，除了每个月给爹娘寄10块，剩下的都存了起来，以后都交给你管，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李柔嘉听到这话噗嗤一笑，突然觉得周卫东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