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残月博弈：落泪

  唐三单膝跪地，颤抖着手撕开梵雨后背早已被鲜血和毒液浸透、变得冰冷粘稠的衣物。那个狰狞的贯穿伤完全暴露在惨淡月光下，饶是唐三经历过无数生死危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并且还在缓慢地向四周蔓延，黑色脉络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散发着死寂的气息。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的肌肉组织被剧毒腐蚀得焦黑坏死，紫黑色的毒血仍在不断渗出，滴落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黑烟。
  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唐三的紫极魔瞳运转到极致，死死盯着那可怕的伤口，试图寻找一丝生机。
  “怎么会这样……”唐三的声音嘶哑，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迅速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所有能用的解毒药、疗伤药，甚至包括当初独孤博给的几枚珍贵药丸，毫不犹豫地捏碎，混合着玄天功精纯的魂力，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周围。
  药粉接触到被毒素侵蚀的皮肉，发出更剧烈的滋滋声，冒起更多黑烟。梵雨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浑身剧烈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雨……忍一忍…马上就好…你没事的……”唐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安慰梵雨，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手上的动作愈加轻柔。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自己早已不恨这个曾经让他咬牙切齿的人了。
  他的手指在梵雨的伤口上方悬停，颤抖着不断输入魂力，一如涓涓细流，生生不息，小心翼翼地包裹、冲刷着那些致命的毒素。
  汗水混杂着血水，从唐三的额角滑落，滴在梵雨苍白的脸颊上。他死死盯着那缓慢蠕动的毒痕，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和绝不放弃的执念。
  森林深处，危机四伏，追兵随时可能循着蛛丝马迹而来。但此刻，唐三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呼吸微弱的少年，和他背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突然，他察觉到掌下的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
  “唐...三...”
  这声气若游丝的呼唤让唐三浑身一震。他急忙俯身，看到梵雨的睫毛正在微弱地颤动，那双总是狡黠与桀骜的红瞳此刻黯淡无光，如同将熄的炭火，双目失焦。
  “我在！”唐三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头颈，“别说话，小雨，我我在给你疗伤，你一定能...”
  “没用的...”梵雨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紫黑色的血丝，“我……其实早就计划好啦……不然……你真以为我会为了……调情……背叛武魂殿？”
  “爱神...神考...”梵雨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第三阶段...还差...生离死别之泪...和爱而不得之泪...”
  唐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抓住梵雨冰冷的手腕，魂力不要命地灌入对方体内：“先别说话，先疗伤！等你好起来，等你好起来再说这些！”他的声音破碎地不成调。
  森林深处传来夜枭的啼鸣，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映照着梵雨惨白的脸色。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仿佛回光返照。
  他努力勾起嘴角，抬起冰凉颤抖的手指，点上唐三的胸口，又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描摹着他的眉骨，留下蜿蜒的血痕，“你愿意...为我...落泪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刺入唐三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像喉咙里堵了团棉花，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傻瓜...”梵雨突然笑了，却又呕出一口血，溅在唐三的颈窝里，红瞳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狡黠，“我骗你的...我怎么舍得...看你哭...”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唐三胸前。紫黑色的毒痕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半边脖颈。
  “小雨！”唐三疯狂催动玄天功，甚至割开自己的手腕，让他的鲜血直接滴在伤口上，以毒攻毒也未尝不可。
  奇怪的是，爱神弓可抵挡致命伤害的被动技能并没有发动，生命垂危，金红光芒静静流淌，毫无波澜，像是在等待，等一个时机。
  梵雨只是温柔地望着他，渐渐失焦的双目中，满是赤裸的眷恋。那是唐三从未见过的温柔乡。
  “听我说...唐三……当年跳崖前的……那个吻……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梵雨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唐三的衣领，将他拉近，两人的鼻尖交叠，染血的唇几乎相触，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轻，“唐三...我其实...”
  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完，永远停在了这里。
  唐三眼睁睁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领的手缓缓滑落，怀中人的胸口停止了起伏，红瞳中的光彩如同燃尽的烛火，一点点熄灭。
  唐三感到掌下的心跳兀地停止了，他僵在原地，那张总是挂着戏谑笑意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一具破碎的瓷娃娃。
  “……梵雨？”
  没有回应。
  夜风呜咽着穿过林间，卷起几片枯叶。掠过梵雨散开的白发，有几丝粘在他凝固着微笑的嘴角。
  唐三想要擦去那些血迹，却越擦越多，黑紫色的毒血正从七窍不断渗出。
  “醒醒啊……”唐三轻抚他的脸颊，触手冰凉，“小雨……这个玩笑不好笑……”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
  “我知道...我也...我也爱上你了，你这个混蛋...”他徒劳地按压梵雨的胸口，将所剩无几的魂力全部灌入，直到自己嘴角也溢出血丝。
  林间突然下起细雨。
  雨滴打在梵雨苍白的脸上，顺着眼角落下，像一滴迟来的泪，浑浊，不问归终。
  唐三怔怔地看着，轻轻抹去那滴泪，将梵雨紧紧搂在怀里，额头抵住对方冰凉的额头，又脱下自己的衣服，裹住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将脸埋进梵雨的颈窝，那里曾经有茉莉花的香气，现在却只剩血腥与腐朽。
  “你说过要还我一条命...”唐三的声音嘶哑，“我不要你还...我只要你活着...”
  他的视线终于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砸在梵雨毫无生气的脸上。那滴泪水与雨滴和血混杂，顺着梵雨的脸颊滑落，最终滴在他心口的爱神弓纹身上。
  雨越下越大，却洗不去唐三脸上的泪痕。他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爱这个人，爱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仇人”。
  “我会带你回家...”唐三轻声承诺，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