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陈知画30
作者:给她一朵大红花
陈知画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殿内只点了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她一眼就看到了胤礽,他正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长明灯的灯芯,火苗轻轻跳动,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妾身给爷请安。”陈知画敛了敛裙摆,屈膝行了一礼。
胤礽没有转头,指尖依旧停留在灯芯上,“孤告诉皇阿玛,若是不让你做嫡妻,孤便不做这个太子了。”
陈知画浑身一僵,她快步走上前,“皇上……皇上怎么说?”
“他很生气。”胤礽终于转过身,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可他气的,不是孤要娶你做正妻,而是孤为了一个女人,要舍弃储君之位,要脱离他的掌控,要让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打水漂。”
陈知画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她沉默着,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最终落在了一旁的条案上,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她走过去,挽起衣袖,研好墨,拿起一支狼毫笔,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金刚经》。
胤礽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看着宣纸上渐渐铺展开的字迹,轻声问道:“你抄这个做什么?是在向额娘表达孝心?”
“在皇后娘娘的画像前,自然要尽一份孝心。”陈知画的笔尖没有停顿,声音平静无波,“但更多的,是求个心安。明天会是什么结果,谁也不知道。你不回毓庆宫,偏偏来坤宁宫做什么?”
胤礽闻言,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画像前,屈膝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画像上。
“孤小时候,但凡受了委屈,或是心里不高兴,就会来这里。对着额娘的画像,说些不敢对旁人说的话。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陈知画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坐拥储君之位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一个孩子,只能对着母亲的画像诉说心事,应该很难过吧。”她低声道。
胤礽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嘴角微勾,“你是在心疼我吗?”
“太子殿下万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富贵,我为何要心疼?”陈知画低下头,继续抄写,“要心疼,也该心疼自己。毕竟,还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胤礽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既如此惜命,当初为何还要同意和孤一起赌?”
陈知画抬起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妾身是太子侧福晋,殿下要做什么,妾身有选择反对的机会吗?就比如今晚,你在御书房对皇上说要舍弃太子之位,为何在马车上不事先告诉我?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提前告诉你,你能做什么?”胤礽挑眉看着她,语气戏谑,“难不成,你还能跳下孤这条贼船?可惜啊,我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外界都传,你我琴瑟和鸣,情深意笃,你觉得,你还能独善其身吗?”
陈知画沉默了,只是握着笔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过来坐吧。”胤礽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温和了几分,“大晚上的抄写,伤眼睛。过来,给额娘上柱香。”
陈知画迟疑了片刻,还是放下笔,起身走了过去。
她拿起案上的香,点燃后对着画像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你知道,我额娘是多少岁去世的吗?”胤礽忽然开口。
“二十一岁。”陈知画应声。
“是。”
胤礽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声音带着一丝怅惘。
“她生我的时候难产,当天就血崩去了,仙逝的时候,不过二十一岁。她十一岁进宫,嫁给皇阿玛,做了皇后。十七岁生长子,可承祜两岁就夭折了。两年后,她又生了我,自己却没能活下来。她的一生,何其短暂。”
陈知画想了想,干巴巴地安慰道:“虽然短暂,但也算是幸运的。毕竟,她是皇后,生前享尽了尊荣。”
“幸运吗?”胤礽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她嫁人,不是因为感情,是为了赫舍里氏的荣耀,为了大清的安稳。十七岁生子,十九岁失子,二十一岁生子,二十一岁去世。她明明还那么年轻,比我现在,不过年长三岁而已。”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恨意,“皇阿玛亲自抚养我,说我是额娘留下来的唯一念想。可他在打压我、忌惮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他心爱妻子留下的孩子?他或许没想过,因为他从来不缺孩子。额娘没了又如何?他照样纳妃生子,坐拥天下。”
“所以,我恨他。”胤礽的声音陡然加重,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从他任由纳兰明珠巴结胤禔,处处与我作对的时候,我就在额娘的画像前发过誓。此生,绝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如果娶妻,那就只娶一个。如果生子,那就只生一子。无论那孩子是男是女,都将得到我全部的爱。”
陈知画怔怔地看着他,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见过的男人,无论是父亲陈诜,还是京城里的那些宗室勋贵,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将女人视作玩物和工具。
便是那位写出“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纳兰容若,身前也有两个妾室,终究没能兑现词里的深情。
像胤礽这样,将“一生一世一双人”当作誓言,要刻进骨子里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的男人吗?
胤礽像是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说道:“额娘早逝,我才知道,妇人过早生育,对身体损害极大,甚至生育这件事,本身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所以有时候我就在想,若是将来真的能登基,我或许舍不得让你受苦。大不了,就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忧虑,“可又怕,过继来的孩子,等我百年之后,会对你不孝。”
“大清以孝治国,新帝怎敢对太后不孝?”陈知画轻声道。
“宋仁宗无子,过继赵曙为太子。仁宗去世后,赵曙登基,却因要尊生父为皇考,与曹太后反目成仇,势如水火。最后曹太后不得不妥协,却也落得个被冷落的下场。”
胤礽看着她,目光认真,“所以,孝道压制,也未必能让你安享晚年。我们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孩子。亲生子在身边,哪怕我先走一步,你也能过得安稳些。”
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只是,你生育的年纪,一定要过二十。否则,怕是也没几年福分可享。”
陈知画的心猛地一颤,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你……等我们活过了明天再说吧。”
说罢,她转身走回条案前,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抄写《金刚经》。
胤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还是得求个心安。”
他说着,起身,走到香炉旁,又点燃了一炷香,插进炉中。
殿内的长明灯,依旧亮着,映着两人的身影,在寂静的夜里,凝成一幅沉默的画。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