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玄女洞:萤瀑无声

作者:莲心儿
  林风把沉重的三脚架顿在洞口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昂贵的专业相机和镜头包随意地扔在脚边,沾上了泥点。他烦躁地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另一台备用机,昂贵的金属机身磕在石头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白痕,他也懒得看一眼。

  “瓶颈?”电话那头,策展人老陈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关切,却像针一样扎进林风耳膜,“林大师,您可别开玩笑!下个月‘尘世微光’个展,海报都印出去了!您跟我说没感觉了?拍不出‘光’了?”

  林风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没感觉?何止是没感觉!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精密仪器。曾经,他的镜头是光的捕手,能抓住晨曦穿透尘埃的轨迹,能凝固黄昏熔金般流淌的河流,能捕捉烛火在少女眼底跳跃的微芒。那些照片,被赞誉“捕捉了灵魂的呼吸”。可如今,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层次。无论多精妙的构图,多昂贵的设备,拍出来的东西都像蒙着一层灰,死气沉沉,毫无生气。光,成了说明书里冰冷的参数,成了后期软件里可以随意拉动的曲线。他引以为傲的“看见”,瞎了。

  他逃进圣莲山,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只想找个最黑、最静的地方把自己埋起来。玄女洞的名字带着一丝玄秘的冷意,吸引了他。黑暗,或许能吞噬掉他所有的挫败和焦灼。

  他拧开强光头灯,惨白的光柱像一把生硬的刀,劈开洞口的黑暗,直刺进去。光柱所及,是湿漉漉、泛着幽暗水光的嶙峋洞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空气骤然阴冷下来,带着浓重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深吸一口气,那饱含着水汽和岩石腥冷的空气,沉甸甸地灌入肺腑,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内走去。头灯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如此渺小无力,仅仅照亮前方几步之遥。更深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贪婪地吞噬着光线的边缘。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被放大、扭曲,伴随着单调而巨大的“滴答……滴答……”声,那是岩顶凝结的水珠,不知疲倦地坠入下方看不见的暗河或水洼。绝对的寂静和绝对的黑暗,构成了一种庞大无匹的、令人心神战栗的存在感。林风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被投入了宇宙洪荒的胃囊,所有的骄傲、焦虑、名声,在这片亘古的黑暗面前,都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渺小与无助。

  他摸索着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洞厅,靠着一根冰冷湿滑的石笋坐下,关掉了头灯。刹那间,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轰然淹没了他!视觉被彻底剥夺。起初是极致的恐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声。他下意识地想再次打开头灯,手指触碰到开关,却停住了。

  就在这视觉消失、恐惧达到顶点的瞬间,其他的感官被黑暗无限地放大、锐化!

  皮肤清晰地感知到洞壁渗出的、带着千年寒意的湿气,像无数冰冷的针尖扎着裸露的脖颈。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水珠坠落的路径似乎都清晰可辨,远处暗河汩汩的流淌声如同大地低沉的脉搏,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嗡鸣。嗅觉也变得异常敏锐:苔藓的腥甜、岩石的土腥、水汽的清新、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硝石或远古矿物的冷冽气息,混合成一种复杂而原始的味道,直冲脑海。

  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像一块石头般靠在冰冷的石笋上,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沉入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就在这彻底的臣服与感官的极致放大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幽绿色光点,如同幻觉般,在他视野边缘的绝对黑暗里,极其短暂地闪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林风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是幻觉!

  他死死“盯”着刚才光点闪现的方向,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调动起全部的听觉和那被黑暗淬炼过的感知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动。

  来了!

  一点,又一点!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幽绿的光点在离他不远的洞顶方向悄然亮起!不是恒定,而是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着。光点很小,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那幽绿的光芒,在纯粹浓墨般的黑暗背景衬托下,却显得如此惊心动魄!它们像沉睡在黑暗心脏里的、被惊醒的星尘!

  林风的心跳如鼓,他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这黑暗中初生的奇迹。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用尽全部心神去“看”。

  光点越来越多!如同被无形的丝线串联,又如同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十点、百点、千点……起初是零星闪烁,很快便汇聚成片!它们附着在洞顶垂下的、千奇百怪的石钟乳上,依附在湿漉漉的洞壁上!幽绿的光点明灭闪烁,此起彼伏,形成了一片流淌的、无声的星河!

  紧接着,更为壮观的景象出现了!

  一些光点开始缓缓移动!它们脱离了附着点,如同获得了生命,在绝对的黑暗中轻盈地漂浮起来!不再是零星的闪光,而是成群的、如同微型精灵般的生物,扇动着几乎看不见的翅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幽绿色光之轨迹!

  萤火虫!

  是洞穴里独有的、适应了永恒黑暗的萤火虫!它们的光极其微弱,在日光下甚至难以察觉,但在这绝对的黑暗王国里,它们就是唯一的主宰!它们的光不是照明,而是生命本身的低语,是黑暗心脏的搏动!

  林风彻底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相机的存在,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他“看见”光点勾勒出石钟乳狰狞又奇异的轮廓,“看见”光流在洞壁苔藓的沟壑间蜿蜒流淌如同熔岩,“看见”成群的萤火虫汇成无声的光之溪流,在头顶的虚空里缓缓盘旋、升降,如同进行一扬古老而神圣的仪式!幽绿的光瀑无声倾泻,光点在黑暗中碰撞、分离、重组,构成一幅幅瞬息万变、宏大又精微的、只存在于黑暗中的生命画卷!

  没有构图,没有参数,没有技巧!这是最原始、最卑微、也最震撼的生命之光在永恒黑暗中的狂欢!它们不需要被“捕捉”,它们只是存在着,燃烧着,用最短暂的光华,对抗着、也点缀着这无垠的黑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性的战栗感,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林风的四肢百骸!他那颗被技术和焦虑锈死的心,在这黑暗中的生命之光面前,被狠狠地冲刷、涤荡!

  他猛地低下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感动和顿悟!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脚下黑暗的岩石上。他无声地哭泣着,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淤塞被彻底冲开的狂喜,一种失明者重见光明的眩晕!

  他懂了!他终于懂了!

  他追求的“光”,从来不在精密的镜头后,不在复杂的参数里,不在后期软件的调色盘上!那“光”,在最卑微的生命体内,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在放弃所有技术依赖、用整个身心去感知和敬畏的**那一刻**!真正的“尘世微光”,不是被镜头掠夺的标本,而是生命本身在特定时空里,自然绽放的、稍纵即逝的奇迹!他过去引以为傲的“捕捉”,不过是一种傲慢的掠夺,反而遮蔽了光本身的神性!

  黑暗中,他摸索着,不是去拿相机,而是颤抖着,一件一件,将脖子上挂的、包里装的、脚边放的所有相机、镜头、配件……全部卸下!冰冷的金属机身、沉重的镜头,被他一件件轻轻放在冰冷的岩石上。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决绝。仿佛卸下的不是设备,而是压在他灵魂和眼睛上的沉重枷锁。

  他重新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片无声流淌的幽绿光瀑。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那光点更加朦胧而璀璨,如同宇宙初开的星云。他不再试图“记录”,只是用整个身心去感受,去沉浸,去成为这黑暗与微光宏大交响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音符。嘴角,在泪水中,缓缓地、不可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如同朝圣者般的、澄澈通明的微笑。

  玄女洞深处,黑暗依旧浓稠如墨。只有那亿万点幽绿的微光,在永恒的寂静中无声地明灭、流淌,如同亘古长存的呼吸。一个曾经追逐光的猎人,在此刻卸下了所有猎具,成为了黑暗的信徒,只为见证这卑微生命在绝境中迸发的、最本真也最神圣的光芒。他空着双手,却感觉从未如此“看见”。

  洞外,山风依旧呜咽。洞内,一扬无声的洗礼已然完成。当林风最终走出洞口,重新沐浴在稀薄的天光下时,他没有回头去拿那些昂贵的设备。他的行囊很轻,心却无比饱满。他知道,“尘世微光”个展的第一幅作品,已经以不可磨灭的“心像”,永远地显影在他灵魂的暗房里——那黑暗,才是最好的显影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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