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月落（8）

  “倒真会为自己开脱啊。”宋同风忽然低笑起来。
  在飒飒竹林声里，在昏沉天色下，在谢铎幽深目光中，她神色无波：“四皇子归京，意味陛下已至弥留之际。他是太子强援，更是你心腹大患。许扶摇这回行刺，若成了，我猜即便他当真殒命，你也无所谓，可...”
  “他失败了。”
  少女的声音像含魔力，一点点撬开谢铎心底：“故而你动怒，你失态，你发狂，偏又不能怪他，不能让他察觉你其实薄凉到罔顾其性命。”
  “于是，你迁怒我。”
  谢铎一怔，俊脸上升腾难以一抹不可思议，转瞬便像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
  他从乌兰辗转上京，许多年内，经历过不少事情，见过许多人。
  论心智计谋，大郑乃至世间，他自忖算得上出众。
  可还是头一回，有人将他剖得通透见底，近乎剥去全然遮掩。
  方才在暗处他看不清宋同风表情，此刻回想，自两人踏入竹林，少女语调始终平静，仿佛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过慧易夭。”念头闪过，谢铎一把扼住对方脖颈，语气森然：“姑娘切记。”
  命脉被攥住的刹那，宋同风下颌绷死紧，不似寻常女子的惊惶退让，她出奇沉静，未见一丝涟漪。
  “谢振之。”宋同风声音发哑，颈侧肌肤蹭了蹭他掌心，不像挣扎，更像一种蛊惑：“我们谈最后一桩买卖吧。”
  “买卖？”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找回惯常讥诮，语调却发紧：“姑娘投错胎了，不该做侯府小姐，该当商人才是。”
  话虽如此，终究松了手。
  视线横扫宋同风脖子上清晰指痕，一股莫名烦躁窜上心头。
  谢铎移开视线：“说，何等交易。”
  宋同风缓吸一口气：“我想，堂堂鲜族少主公，断不会甘心屈居人下。”
  谢铎挑了挑眉：“休要揣度本世子。”
  “并非揣度，实乃开诚布公。”
  二人尽管相识日浅，宋同风却总觉得，在某种层面上，她与谢铎是一类人。
  一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而他们这类人，岂会心甘情愿俯仰由人。
  故此，她想不通。
  谢铎既费大量心力，筹谋十数年，遣许扶摇拜师鹿川，又于琅琊山豢养私兵，种种手笔，怎只图谋一个摄政王之位，甘愿让六皇子神愈麟登临帝座。
  万事万物当她听闻那句话时，茅塞顿开。
  “待我达奚一族入关，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他真正目的，是九五至尊的帝位，是万人之上的皇权！
  乱臣贼子，名副其实。
  “好一句开诚布公。”谢铎懒洋洋倚靠翠竹：“我听听，你又打算如何巧舌如簧。”
  “我能成全你的问鼎之心。”
  “问鼎之心”四个字，他会懂的。
  谢铎眼底惊澜乍起，复杂情绪犹如鱼龙混杂，默了一息复一息。
  手指敲击竹节，笃笃声中，他蓦地倾身，逼近宋同风：“给本世子扣上篡位帽，你就不怕我先取了你这颗七窍玲珑心？”
  话虽狠戾，但尾音那抹棋逢对手的暗赞，却像浸了墨的星火，明明灭灭。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不会做，你也不会。”
  “你真不怕我。”谢铎微微一笑。
  “量小非君子。”宋同风亦笑了。
  “没工夫跟你兜圈子，把计划说来听听。”
  宋同风徐徐启唇：“待我报完杀母之仇，便嫁与六皇子，届时，我会成为你最稳妥的后手。”
  ...！
  谢铎笑容戛然而止，宛若第一次认识面前少女。
  从前常道她聪慧过人，有点儿后宅算计的小聪明，却万万没料到，骨子里竟然蕴含破釜沉舟般决绝。
  嫁与六皇子？
  助他篡位？
  分明以身为饵，将自己铺成他通往帝位的垫脚石，赌一个惊天动地之未来。
  “你...”谢铎声音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你要与我交换什么？”
  “自由。”宋同风字字凿凿，像盘桓千百遍：“许扶摇的自由，你别再让他以身犯险。”
  谢铎沉默，震耳欲聋。
  月光烫在他眼底，镌刻成一片深不见底。
  遥望林间月，宋同风神采泰然：“你替他报了血仇后，便放他走。”说着，莞尔一笑，眼波荡漾清浅光芒：“让他做回许骋，纵马踏遍山河的许骋。”
  “我不喜欢你的玩笑。”他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朔风更寒。
  “谁会拿一辈子开玩笑？”
  谢铎：“...”
  他原以为，按宋同风心智，要换权柄，换宋家倾覆后的庇护，换能让她在波谲云诡里站稳脚跟的一切。
  毕竟，他们是一类人。
  凡事都应该算清利弊，把筹码攥在自己手心。
  可她却用最大的注，换了个旁人自由。
  “你心悦他。”谢铎艰难开口：“是吗？”
  宋同风没有回答。
  她缓步至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那里正好能看见远处谢宅。
  风掠竹叶，淌过好几轮，她才缓缓应答，声音像落雪轻飘：“我不知道。”
  旋身时，蟾光恰落其侧颜，晕染阵阵悲悯：“我只是心疼他。”
  “按捺不住的心疼。”
  “见一回，便疼一回，谢振之，你懂么？”
  “我的一生，除了仇恨再无其它，可他，断断不该是这般光景。”
  宋同风像对谢铎说，更像对挣扎生死边缘的许扶摇说：“母亲生前曾言，爱之尽头是心疼，恨之末了是理解。”
  少女掷地有声：“若按此，谢振之，我确实心悦许扶摇。”
  她说得情到浓时，他闻得万籁俱寂。
  “放他自由，换我做你的鹰眼。”
  谢铎自始至终注视宋同风，谛听终了，不发一语。
  夏风歇欻片刻，又簌簌掠叶，像替他漏了半拍的心跳打掩护。
  “够了！”
  谢铎牙关紧咬，执拗背身：“扶摇为我义弟，这些话，轮不着你多言。”
  宋同风看不清他神情，只听到句冷硬收尾：“这场交易，我权当没听见，往后，你更不必再提。本世子走的路，从不依附裙摆之下。”
  男人往日峭拔苍劲的背影，当下像座沉默的山。
  他没来由的生气，她不明所以。
  隔了许久。
  “宋同风。”谢铎说：“你大约不信，但，我差点娶了你。”
  迁延片刻。
  “谢铎。”宋同风回：“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你有你的天上人间。”
  “你我，注定，无缘无份。”
  说完这句话，宋同风冲谢铎福了一福，转身决绝离开，誓不回头。
  少女的话压在男人永不弯曲的骨头上。
  硌得他生疼。
  她走后，谢铎苦涩一笑：“你原是有机会做皇后的。”
  “我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