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月落(6)
作者:好大一碗麻辣烫
上京城门将阖未阖,内外被隔成两重天。
城内吵吵嚷嚷,灯笼密如满天星辰,朱雀大街上的热闹,隔着八尺远都能听到。
城外倒静,刚送完雄黄酒的乡农牵马往家走,虽累,仍忍不住偷瞄正中间的一辆马车。
马车前,陶夭夭攒眉:“宋姑娘?”她环顾人丁寥落的四周,指向自己:“你叫我宋姑娘?”
燕不归搞不清楚她的意思,愣愣颌首:“有问题?”
“问题大了!”陶夭夭急道:“我问你,哪个宋?你这是把我当成谁了?”
宋同风三个字如哽在喉,燕不归却迟迟说不出口。
没弄错吧。
莫非又搞岔了?
他来回琢磨前因后果。
前夜紫山上,许扶摇与谢铎特意叮嘱,万万不能掳走穿珍珠衫的姑娘,因为其乃怀仁侯府嫡长女宋同风。
偏偏阴差阳错,手下三个饭桶会错意,闹了一场惊天乌龙,竟把眼前这位宋姑娘劫回聚义寨。
陶夭夭见他半天不吭声,气更不打一处来,狠狠白了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喂!”燕不归忙出声唤住:“不同我一起看花灯?”
“喂你个头,看你个鬼。”
陶夭夭头也不回:“记好了,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怀瑾侯嫡三女陶夭夭是也!”
在她身后,燕不归心不在焉摩弄长鞭。
好跋扈一姑娘,却实在有趣。
“陶夭夭。”他低念少女名字,唇边勾起抹笑:“我记住你了。”
早知道,不送你回来。
“...”
朱雀大街上,人潮漫过青石板,灯影晃碎半条河。
莲花灯依托烛火浮水,鲤鱼灯高悬市坊檐角,就连卖瓜果蔬菜的摊子也挑起灯笼,红绸子随晚风缱绻。
姑娘妇孺们踮脚瞧热闹,少年郎们争抢放河灯,笑语筵宴,比灯焰更烫人。
这便是上京,纵有风风雨雨,亦或暗潮汹涌,表面总国泰民安。
人迹罕至的角落里,一名少女俯身,将盏素白莲花灯轻放水面,沉默而虔诚。
月色凄迷,落于她竹青色长裙上,将热闹同她隔离。
她那般格格不入,又那般无与伦比,像误闯尘世的一缕白霭,永远寂寞。
“姑娘,今儿端午,菩萨定会保佑咱们心想事成。”慧娘望着宋同风的背影,心头涌上一阵莫名悲凉。
心想事成?
菩萨会保佑心善之人,可她,却手沾鲜血。
如何能奢求保佑。
宋同风不语,垂眸俯瞰冰冷河水。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六皇子神愈麟要她以证人身份,于六月初一状告怀仁侯。到那时,宋府能不能保住,尚未可知,谈何复仇。
所以,她必须赶在之前,把所有害过母亲人,一并清算干净,讨还公道。
“守拙到了。”慧娘遥遥一指,便见来人一袭利落劲装,从西边疾步趋近。
宋同风旋身,静待下文。
“姑娘,我已探查清楚。”守拙压低声音:“确认宋屿回京。”
宋屿,苏烬雪独子。
上京里,唯一一个身为庶出,却敢自居世子的纨绔。
宋同风对他没有太多印象。
毕竟她前往姑苏时,这位庶弟才四五岁,依稀记得他继承了苏烬雪的相貌,生就一副好皮囊,甚至在某种程度,胜过宋岫儿。
“他此刻在哪?”宋同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守拙嫌恶地蹙了蹙眉,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断,断云阁。”
“断云阁?”慧娘瞪圆了眼:“那处不是...喜好龙阳者去的地方吗?”
守拙臊得低下头,适才目睹的香艳场景久久盘桓,逼他浑身不自在。
说出去谁能信?堂堂怀仁侯宋昏的独苗,竟是断袖。
想来他当初被送往外祖父家学规矩,背后定然藏着隐情。
慧娘见他此样,心觉好笑,戳了戳守拙的太阳穴:“又不是你去断云阁,脸红什么?”说着,好奇凑近:“你快跟我讲讲,那处和寻常青楼有甚不同?里头的清倌,又莫非比花魁还要貌美?”
“姑娘面前,休要胡言。”守拙将头垂得更低,轻轻拨开慧娘手。
慧娘看他耳根都红透了,索性捏其脸颊:“说说嘛,你越遮遮掩掩,我和姑娘反倒越想知道。”
“姑娘,您管管她!”守拙慌乱后缩,嗓门拔高。
宋同风笑而不语,默认慧娘调侃行为。
万千筹谋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瞧瞧两人拌嘴嬉闹,松弛松弛也好。
“行了。”宋同风掰扯开两人,点了点慧娘笔尖:“再闹下去,当心人家真恼你。”
慧娘撇了撇嘴,守拙长吁一口气:“姑娘,咱们接下来如何行事?”
宋同风没有即刻回应,她缓步踏向一边拱桥,慢慢抚摸冰凉木栏,遗世独立。
桥下流水潺潺,人影被水光漾得虚虚浮浮,晕染成一轴水墨画。
“宋屿跟谁厮混在一起。”隔了片刻,她幽幽问。
“吏部验封司侍郎家嫡次子,千子烨。”
“千家?”宋同风眉梢微挑:“先前从未听过。”
守拙往前挪了半步,细细禀明:“千侍郎原在謦岩郡任通判一职,后擢升上京。依时日推算,宋屿该是在謦岩郡与之相识交好的。”
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炸开,声响此起彼伏。
伴生嘈杂,宋同风听完千子烨的所有讯息。
方及弱冠的少年,打小泡在风月场,染上龙阳之好。
因这层缘故,声名狼藉。
其母为他婚事日日忧心,求遍媒婆,愣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故而求娶富商之女,月底举办喜宴。
心上人即将成婚,宋屿悲怒交加,两人借由最后时光,不顾一切缠绵。
“难为我弟弟痴心一片。”宋同风扫了眼河中锦鲤:“走吧。”
“走?”慧娘一愣:“去哪儿?”
“天若有情,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宋同风叵测一笑:“咱们遵循天道,去让我宋家断子绝孙。”
守拙一头雾水,他家姑娘行事向来诡谲,寻常人很难猜透真正心思。
但有一点他无比确认,兹要姑娘想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他深思着,耳边忽闻急促脚步声,脸色霎时大变,低喝道:“谁!”
刹那间,宋同风和慧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地幽僻,又逢节庆热闹,断不会有人到这。
加之山贼掳人的事历历在目,宋同风顿时打起十二分警惕。
莫非是阮惜朝贼信不信,又派人暗杀!?
守拙更不必多言,紧张抽取蝴蝶双刀,摆出应战架势。
可没等几人定睛看清,一道身影袭来,轻巧如林中燕。
宋同风或许不通武学,守拙倒瞧得真切。
黑衣人纵然身法灵动,身上却分明负伤,还是极重的伤。
守拙条件反射,护在宋同风身前,怎奈黑衣人速度太快,侧身一避,夺下他一柄刀,转瞬须臾,竟用他自己的刀横在他脖子上。
对习武之人而言,简直奇耻大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主仆三人大惊失色,怔仲之际,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许扶摇!?
明明灭灭月光下,映衬男人俊朗如天宫谪仙,脸色却苍白吓人。
宋同风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脆弱摇曳,像风中芦苇,稍微一碰便会簌簌散开。
慧娘认识许扶摇,自然慢慢放下心,强按捺诧异,低声呼唤:“许夫子?是你吗?”
许扶摇没理会她,或许说,根本没力气理会。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将刀还给守拙,赤条条展现胸前。
狰狞可怖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皮肉外翻,像被生生撕裂,正汩汩往外渗血。
宋同风不复沉着,她紧咬嘴唇,一时不知该先询问,还是该上前关心。
许扶摇摇摇欲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哑声唤道:“宋同风,帮帮我。”
话音刚落,他直挺挺朝前栽倒。
多亏慧娘与守拙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拽住他胳膊。
黑灯瞎火中,守拙架起男人,准备往光亮处挪。
“不能。”许扶摇忽地攥紧宋同风手腕,气若游丝:“前面有人追我,快,快带我去城郊谢宅。”
“宋同风,我的命,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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