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作者:焱火年年
  一声南方称呼,让北方老太太感觉陌生地一愣。很快就了然,欣喜接纳,软糯的南方腔调总归让人舒心。

  李朝云老太太掩不住惊艳的神色,脸上的纹路又深了几分,连忙应着,“哎,是小侨吧,这模样生得这样好。”

  曲怀南实际是有些排斥视频的,和家里人联系也都是通电话。老太太也碍于同孙儿提照片之类的字眼,自然是没见过尹侨一的样子。

  她没想到孙儿的女朋友,竟是美得这样张扬,叫人不想挪开眼。

  一身雅致精巧的中式装扮,衬着她身上那股清冷劲儿,灵动飘渺,宛若水中央的滟滟金莲,美得不得了,也一眼就瞧得出,矜贵得不得了。

  原想去拖尹侨一的手,却觑见孙儿的手和她紧紧牵在一起,什么感动伤怀都被喜气冲淡了。

  “是怀南他们到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鹤发银丝,身型依旧挺拔的老者,自小院中踱步而来,依稀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气宇轩昂。

  突然,曲怀南握着尹侨一的手再紧了几分。她已经猜出老者是谁,微微抬了下巴去看曲怀南。

  他控制眼神去望向前方,面色恸容,清朗的声音不易察觉的轻颤,“姥爷,姥姥,我带小侨回来了。”

  “好,好,快进来。”姥爷也掩不住的开心激动。到底中国式长辈不习惯情绪外放,又玩笑着遮过去,“朝云同志,你这是高兴坏了,都不知道迎人。”

  “你惯会拆我的台,”李朝云乜他一眼,赶紧招呼,“你们快进来。”

  尹侨一潮他们浅笑,一面悄声提醒曲怀南有门槛。

  曲怀南轻轻嗯了一句,竖起盲杖,碰了碰一步距离的石门槛,跟着尹侨一迈进去。走了几步,又在尹侨一提醒中,下了两级石阶。

  才到了小院,刚才他一句“回来了”都没破防的老太太,眼见着外孙摆动盲杖谨慎迈步,转瞬红了眼眶,拉住曲怀南的手臂不停摩挲,终归没忍下,呜咽着叫了元宝,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曲怀南咽了咽,松开尹侨一的手,摸到老太太,轻轻拥抱,“姥姥,对不起,现在才回来,叫您和姥爷操心了。”

  尹侨一也被这副情景激得鼻子微酸,抿了抿唇,压抑着眼中的湿意。海棠树投下的影子打在曲怀南的侧脸,她心里是贴切替他开心的。

  她清楚明白,曲怀南或许仍有介怀的,但决定回来的瞬间,他已经抛下了无形牵制他的枷锁。

  听见动静的刘阿姨,还系着围裙也走出来。见着家里老先生拍着老太太的背念叨。

  “你看看你,说好不激动,这怀南回来是好事儿,天天盼着,人回来了,你怎么还哭上了。行了,小侨看着呢,一会儿把人都招哭了。”

  老太太抹着泪,慢慢平复下来,同尹侨一说不好意思,叫她瞧着自己失态了,请她赶紧进屋里去。

  屋子里的陈设,保留着部分老式的物件和木质家具。

  沙发后边的墙上挂着字画,雕葡萄纹的花几上,青瓷瓶插着几支西伯利亚百合,角落一家钢琴,上头还搭着块蕾丝罩面。一间屋子布置得文气雅致。

  尹侨一带着曲怀南一同坐下,这会儿,她才算正式问候,和长辈寒暄起来。

  刘阿姨拿了茶水果子端出来,打量着尹侨一,说一看就是矜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也爽朗地夸赞几句,“老先生老太太可是高兴了,您家好福气,尹小姐生得天仙儿似的,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说话也好听。”

  “是呀,我们好福气,元宝更是好福气。”老太太不客气,几分炫耀的语气认下。

  老爷子藏着笑意,却去提点老伴儿,“老话说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你收着点儿好。”

  “程羡你就知道泼我冷水,自己家里头,我高兴说说还犯规矩了。”李朝云怪他今天格外没眼色,让第一回上门的贵客看了笑话。

  老太太连名带姓的称呼,老爷子也不敢有微辞了,轻轻清了清嗓子。

  倒是尹侨一的面上浮上一抹羞色,不好意思撇了眼弯着嘴角的曲怀南。

  刘阿姨爽朗笑开,顺势圆这话头,说这今天好日子,百无禁忌。

  她是李朝云祖籍老家一位表亲家的妯娌,一直无所出,离了婚,一个人日子过得艰难。

  后来曲怀南母亲病故,二老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他们的独女。李朝云也跟着消沉了一段时日,刘阿姨就是那时候经家里人介绍来的。她人淳朴踏实,手脚也勤快,这些年也就一直住在家里照顾他们起居,关系还算亲近,有时候说话也随意些。

  程老爷子也觉着自己今日怎的总有些扫兴了,笑叹一句,是了,今儿百无禁忌。

  老太太招呼着尹侨一和曲怀南喝茶,让她尝尝京市传统点心,也不知道合不合她的口味。

  她笑言,“你们南方的点心是要精致许多的,但这个是咱们地道的老味道,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什么京八件。这都是老师傅做的传统小吃,你就尝个新鲜,一会儿也要开饭了。”

  真和老人家交际起来,尹侨一反倒泰然起来,落落大方的浅笑,“谢谢您,这些也蛮精致了,甜的我都喜欢的。”

  她端起案上的山水纹斗笠杯,器型釉色看得出都是上品。虽不太懂这些,也明白主人家的讲究和品位。

  在手里试了试温度,把茶杯递给曲怀南,尹侨一侧过脸轻声问他喜欢吃什么,她给他拿。

  老爷子安心撇开眼,也抿了口茶。老太太则是满心的熨帖,帮腔元宝爱吃芸豆卷。

  曲怀南无奈的笑意,轻呼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在老人面前显露不便的不自在。

  “姥姥您给她指一个,她不了解咱北方的点心,”他像极了从前的口吻,“还有,姥姥,多早前就说过了,我都这个年纪了,您别再喊我小名儿了成吗。”

  李朝云觑着他,“多大你也是我外孙,今天看着小侨的面上,饶了你。”

  尹侨一吟吟笑出声,“我就觉得元宝好听呀。”

  李朝云是真喜欢这个姑娘,从她这个角度望去,两个人一个嫣然,一个莞尔,真真一对璧人。

  二老都是文化单位退下来的,言谈间也是极为有度又不失风趣。他们没有过问尹侨一的私事和家庭,多是关心曲怀南的工作。

  两位老人也够新派,还能同尹侨一聊时下年轻人喜爱的话题和生活方式,交流得让人愉快也无有负担。

  尹侨一适时把带来的礼物拿出来,双手拖给李朝云。

  “外,姥姥,”她南方语调转不过来的娇软,姥姥叫得也婉转,“我这次来得匆忙,没办法用心准备什么。这是我之前找苏市一个非遗老师傅订衣服,一起买的。觉得您可能用得上,就想送您,希望您喜欢。”

  李朝云几分惊喜,笑开了,“你有心了,外婆奶奶你怎么顺口怎么叫,你怎么叫我都称心。”

  她接过薄薄的锦盒,“我现在打开看看?”

  “当然呀,您的气质这么好,应当适合您的。”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夸她嘴甜,一面把锦盒放在案几上揭开,轻轻托起里边的苏绣披肩。

  潋潋流光的月灰色丝缎面,一边一角极富巧思地绣着牡丹纹,自然光下丝光流转,图样鲜活得不得了。

  “哎呀,这样好的物件,我收下会不好意思吧。苏绣真是精细精湛,巧夺天工。”便是见过多少好东西,这张披肩也叫李朝云惊叹。

  尹侨一笑,“我平常也很难用得上,您如果喜欢那就是最好了,搭您今天的衣服我看就蛮好的,我给您披上试试呀。”

  老太太应好,披上直问老程好不好看,欢喜得不得了,跟尹侨一道谢。

  曲怀南心中踏实下来,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光景。他也抬起头,只是目光仍看着面前,同他们玩笑起来,“奶奶,您也得谢谢我,多亏我有眼光,找着这么好的女朋友。”

  他话音刚落,尹侨一娇嗔,“伐要搓气,你不要瞎讲八讲。”教训的话让她说得像撒娇。

  不理曲怀南笑她,尹侨一再大大方方跟老爷子道歉,“姥爷,对不起,我这次真的来不及给您准备什么。”

  程羡摆摆手,同她笑说,“这就太讲客气了,你能跟着怀南回来,就是最好的,何况你已经带了这样贵重的礼物。”

  转眼,刘阿姨出来说能开饭了,李朝云立刻招呼他们去偏厅。

  尹侨一中间拉着曲怀南一道去洗了手,再回来落座。楠木高缩腰三弯腿鱼纹圆桌上,摆好了南北菜式大小十道菜。

  刘阿姨也坐下,程老爷子先动筷,要大家都不要拘束。

  “咱们北方说,出门的饺子回家的面,怀南,小侨,你们都吃一碗面,都顺顺当当的。这是朝云同志今天亲手擀的面,做的酱。”

  尹侨一笑着道谢,要先给曲怀南盛。她虽不显露什么,心里却是有些怵大葱炸酱的,焦虑而不好言说。

  等她替曲怀南拌好,拉着他的手摸到碗筷,李朝云也将一碗拌好的面放到了她的手边。

  “谢谢姥姥。”心里发虚的人连忙去接。

  李朝云笑,“这碗没有葱蒜。怀南一早交代了,你们南方不习惯这些口味,说你食量小。你别勉强,能吃多少吃多少,自己家里头,随意些。”

  尹侨一有些羞赧,“麻烦你们了。”

  桌底下,她轻轻掐了曲怀南的腿,某人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抖,未敢言声却一脸受用。

  李朝云没发现桌下两人的小动作,继续招呼尹侨一,“可不兴再客气了。这几道菜刘阿姨按南方样式做的,怕是也不太正宗,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席间,虽然老人家看着曲怀南吃饭的样子心中还是有伤感,总归瞧着一对恋人也是心中慰藉。

  久未有过这样与家人相处的尹侨一,也融入得很好,这一顿久违的家常饭,其乐融融。

  饭后不久,夏洵就来了。

  曲怀南见小半日下来,尹侨一适应得还不错,便让她留下来,歇一歇,也陪陪老人家。

  他和二老简单说了暂时不叫尹侨一同去探望奶奶的缘由,和夏洵出门去了。

  /

  特护病房里,张京兰眯了十来分钟就醒了。

  午饭时候,曲方之告之母亲,怀南回了京市,下午回来看她,怕她太激动,现下才同她说。

  老太太听罢哪能不激动,立马要起身给曲怀南打电话,好容易才给曲方之按下。

  张京兰手术恢复不错,坚持起来梳洗了一下,坐在床上等着孙儿。

  她第五回问儿子时间的当下,门外一阵脚步,敲门声响起。

  老太太中气尚足地请人进来,一面匆匆让曲之方扶她下床。

  白衣黑裤的曲怀南,盲杖已经叠在手中,扶着夏洵的手肘走进来。

  “怀南,元宝,可算回来了。”张京兰急急两步过去,拉起曲怀南的双手,流着泪不住地打量。

  突然的触碰,曲怀南还是微微惊了一跳,由着张京兰在他手臂肩膀反复摩挲,“奶奶,对不起,这些年,是我不好,我回来了。您别哭,刚手术完,您别太激动。”他也红了眼眶,安抚着奶奶,心中愧疚难当。

  曲方之上前去扶老太太,“是呀,妈,这浑小子已经回来了,您踏实的。这刚手术完,不能这样激动。”

  曲怀南眼眸颤了颤,失明后他就独居。那一阵儿,只有夏洵强行去陪他。和亲人长辈如今这样的见面,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默默心理建设一番,失神地盯着前方,郑重喊了声爸。

  “嗯,回来就好,都去坐着吧。”见着有些盲态的儿子,曲方之心里自是酸楚,只克制罢了。

  夏洵看着压抑情绪的曲方之,和还在默默流泪的老太太,心里也不好受,只好插科打诨,“奶奶您快笑笑吧,一会儿这小子担心给您哭坏了,喊着要走,您就后悔去吧。”

  “臭小子,不许瞎说,我看他敢走。”张京兰泪还未干,就拿出大家长的威严。

  曲怀南附和,“是,我不敢,可您也真别哭了,不然我罪过更大了。”

  一个下午,张京兰拉着曲怀南的手不肯松,要他坐在床边陪着。直到医生例行检查嘱咐她,才肯歇一歇。

  “奶奶,今天我和洵儿先走了,您宽心好好休息。”他看不见,不能留下来照顾,只能道别不多添麻烦。

  “爸,奶奶,小侨跟我一起来京市了,她怕这个时间贸然来给你们添麻烦,也好不叫你们分心照顾她,就没提前告诉你们。今天我先让她去姥爷姥姥那儿了,明天,我带小侨来接您出院。”

  “胡闹。她和你一块儿住酒店?人姑娘也是名正言顺跟你来的,这样安排,我们家是要怠慢人家了。”曲方之蹙眉,不赞同他的安排。

  张京兰也是又惊又喜,抚着胸口,“你们这些孩子,主意大的很。你现在才说,人家姑娘要委屈的。哎,也罢,我给江阿姨打电话,明天在家里吃饭。”

  下行的电梯里,曲怀南有些沉默。

  夏洵今晚和客户有约,时间不够富余再去送曲怀南,便陪他等公司的司机来接他。

  阳光收得早,北方的秋风已有萧瑟之感。他涩涩地开口,问奶奶看着好不好,精神看着怎么样。

  夏洵听着心中发酸,心酸他看不见却牵挂的无力。

  “放心,奶奶瘦了点儿,但精神不错,医生也说老太太恢复得挺好。”

  “我爸呢?”

  “咱爸比从前要清减一些,白头发多了点儿,精气神儿不错,算是硬朗。”

  “他穿的什么”

  “白衬衣,外头套了灰色毛线开衫。”

  “姥姥和姥爷呢。”

  “姥爷变化不大,只是现在话少些。姥姥的头发快全白了,看着却更精神。老太太还是那么讲究,爱美着呢,说等头发全白了之后,她就只穿鲜艳的衣服。”

  ……

  /

  这个下午,四合院里很是热闹。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没有午休,领着尹侨一参观了小院,和她一道看了曲怀南一路成长的照片,也说了不少他小时候的趣事。

  李朝云今天好兴致,要老爷子弹钢琴,她好久没唱歌了。

  老爷子弹的一手好钢琴,李朝云也一直参加单位合唱团,从前两人时常在家练上几曲,只是后来,接连的变故,老两也没精力了。

  李朝云先唱了一首《绒花》,开了嗓之后,再要唱《我和我的祖国》,问尹侨一会不会,邀她一起。

  大小姐不扭捏,谦虚两句,和着她,跟着唱起来。

  二老很是惊喜,没想到尹侨一唱歌这样专业。了解之下也好巧引出一段旧事。

  林宝珠在歌舞剧院的时候,有意培养过尹侨一学声乐的,只是她兴趣不大。在歌舞剧院一次国庆的内部联欢活动,邀请家属参加,林宝珠女士要和她表演一个合唱节目,选的就是这首歌,所以认认真真教过她。

  “原来你妈妈是歌唱家,难怪,有天分。”李朝云感叹。

  尹侨一是谦虚也是严谨,“没有,她就是歌唱演员,还算不上歌唱家的。”

  “我们再合唱一首,你还有熟悉的歌吗,但太新潮的不行。”

  尹侨一觉得老太太可爱,“外婆,姥姥,我不算正经学过声乐的,我怕唱不好。您要是有兴趣,我给您唱几句评弹吧,我妈妈感兴趣这个,小时后倒是逼我学了一段时间。”

  老太太开心,说她这里刚巧有一把琵琶。

  “我刚退休那阵儿,无聊去学了一段时间,这几年也没心情就搁下了,没想到还有它派上用场的一天。”

  尹侨一一面调音,说她琵琶保养得好。到底也算童子功,她试了试音也找回些感觉。

  在有些年头的楠木圈椅上坐下,清了清嗓,唱了一曲《江南好》。

  中式衣装的佳人,端庄娴静,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江南软调,声声如丝缠绵,仿佛眼前就是濛濛烟雨的水榭亭台。

  二老听得意犹未尽,心里头美滋滋,老爷子直说这江南音调,担得起余音绕梁之美。

  刘阿姨也讲,江南的姑娘真真不一样,江南话甜得骨头都酥了,“怪不得咱乾隆爷七次下江南呢。”

  实在的话,最是在理。众人笑做一团。

  “李阿姨程叔叔,门口就听见您家里头欢声笑语的,我这叫了好几声门都没听见应声儿。听说您家怀南回来了,我特地过来看看。”

  尹侨一把琵琶搁在圈椅上,跟着大家瞧过去,发现嘹亮声音的主人,正是眼前这位身形微胖的中年女性。

  “小王你来了,坐会儿,”李朝云笑着招呼这位街坊,“怀南回了,这不吃过饭看她奶奶去了。”

  “我还说来看看怀南,这好些年没见着了。都好?”

  “他都挺好的。”

  “那敢情好,您二老也安心了,孩子也忒不容易。您这是有客人呢?”

  街里街坊的往来,有真心实意的热络关怀,也夹带着人情世故的探究。避不了的,是总要生出些茶余饭后的家长里短。也算是人的社会属性和劣根性吧。

  李朝云笑着去看尹侨一,“是,我们家的贵客,怀南的女朋友。”老太太满脸喜色藏不住。

  小王比老人家还激动得架势,把来斟茶水的刘阿姨吓了好一跳。

  “您家怀南有女朋友啦,喜事儿,姑娘也忒好看了,我进门一瞅,还心说这哪来一这么漂亮的姑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

  小王话密,尹侨一听得不太清爽。

  李朝云伸手要她过去,“来,小侨,这是咱街坊,你和怀南一样,喊她王婶婶吧。”

  尹侨一袅袅婷婷走过去,淡淡一笑,“王婶婶,您好。”

  “唉唉,是南方姑娘呐。”

  “我是S市人。”

  眉目生花的人,疏冷的礼貌,她不适应这样跨越边界式的交流。

  小王北方人的热情爽朗,也直肠子的耿直,“您说说,我真是多余担心了不是。前阵儿,正巧我表姑姐来家串门儿,她家姑娘在残联工作,模样不错,本科毕业,咱本地人,就是腿有些小毛病,我还寻思说,有机会介绍给怀南认识认识,这也用不着了。”

  程老爷子轻轻咳一声,笑笑招呼小王喝水。

  李朝云仍是笑谈,“你有心了。这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缘份到了,哪用得着咱们操心。现在领回来这么好一姑娘,我们也安心了。”

  “是是是,姑娘也都挺好吧。”小王盘根问底似的,探究的眼神打量尹侨一。

  她这话里的意思,谁都能听出来,就算知道她不是恶意,这话也忒不合时宜不中听。

  李朝云面色沉下来,想要说点什么送客,不料尹侨一先大方启口。

  “王嬢嬢,谢谢您关心,我身心健康,都好的。曲怀南这样卖相灵得男孩子,追他的人蛮多的,我都烦得啦。王嬢嬢你帮帮忙,不好再给他介绍呀,我不高兴了,要他吃排头的。”尊贵娇矜的大小姐拿起腔调,嘴角扬着,眼底却分明的冷傲。

  她无所谓无关人对她的狭隘揣测,但她喜欢的人,容不得别人像称斤两,分等级的去匹配什么。

  你自去世俗你的,大小姐和她的人不容亵渎。

  倘若今天她真要好好介绍个姑娘给曲怀南认识,尹侨一也许一笑而过了,她是晓得曲怀南的,可她非要强调什么腿有小毛病,认为曲怀南的女朋友就不能是健全人,她便要和菲薄别人的人锱铢必较一回。

  小王被吴侬软调的绵里藏针扎了心,笑容讪讪,“哎呦,我也不能这么没眼力劲儿。我就是好心过来瞧一瞧,您这儿圆圆满满的我也开心,我就先回了。”

  刘阿姨送了小王,回来和李朝云就笑了起来,连老爷子也忍不住笑着摇头。

  “小侨,你别往心里去,小王人不坏的。你这样护着怀南,我是很感谢,好孩子。”李朝云满脸疼爱望着尹侨一。

  尹侨一仍旧堂堂正正,正义凛然的言论,“我只是讨厌别人误解看轻曲怀南,他看不见而已,并不低人一等,也有权利追求幸福不将就。那个腿不好的姑娘也一样,残障人士又不是特殊物种。”

  “生命和尊严面前人人平等,尊重每个人的与众不同,能真正做到却不容易,小侨能这样知行合一就很难得。”老爷子肯定她的发言,难得这样主观的论断。

  此时此刻,风波的主角才珊珊来迟。

  曲怀南推开门,凭着上午的记忆,盲杖探过门槛石阶,轻点着石砖地面,朝主屋去。

  “姥姥,姥爷,我回来了。”

  二老笑着应他,刚才的闲谈告一段落。

  门口的人叠起盲杖,朝身前轻轻伸手,“小侨,过来。”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他已经尹侨一带着他。

  傲娇的大小姐信步轻移,拍他的手一下,去挽住他。

  “下午做什么了。”曲怀南垂眸。

  有人漫不经心地总结,“下午么,沉浸式体验,看人见人爱的元宝有多招蜂引蝶。”

  曲怀南觉得自己又被大小姐的无厘头搞不清爽了,忍俊不禁,“给我这儿打哑谜呢?”

  “听你的什么嬢嬢婶婶们,给你介绍女朋友呀,曲怀南,你行情不要太好。”某人促狭他。

  “胡说什么,我有且仅有的女朋友就在跟前儿,现在我就跟胡同里喊一圈儿去,问问谁这么挑拨离间。”

  尹侨一轻轻扽他的手臂,你不要戏精上身了。

  李朝云见两人逗趣,跟着开心,“下午小侨陪我们弹琴唱歌,还给我们唱了段评弹,真是好听得不得了。”

  曲怀南喜大过惊,挑了挑眉毛,又可怜相,“你没说过你会评弹啊,我都没听过,我也想听。”

  “哦,你错过了赏味期限,等下一场吧。”有人皮一下很开心,狡黠地笑。

  晚饭过后,李朝云想挑个见面礼给尹侨一,便叫了曲怀南同她一道去里间。

  她拿出首饰匣子,一件件挑过去,想着今天下午的那个插曲,还是没忍住担心外孙。

  他再优秀,旁人眼里总是要低一些,这就是世俗的眼光。

  “小侨是个好姑娘,也一眼就能瞧出来是个矜贵人,普通家庭养不出这样骄矜大气,又真实不世故的姑娘。所以姥姥也担心,她家里头什么情况,都知道你吗?”

  “她和我在一起,委实是委屈她了。我见过她舅舅家大哥和她妈妈了,您别担心,她家里人都挺好。”

  曲怀南简单给姥姥说了尹侨一家里的情况,他也知道老人家的顾虑。普通人家尚且难接受自己好好的闺女和残疾人在一起,更不要说有门第的家里了。

  李朝云叹气,“单论这姑娘,我和你姥爷那是一万分满意。可我们确实是高攀了,我是不愿你为难受委屈的。哎,小侨对你是真心,也肯护着你。下午隔壁你王婶婶来,想给你介绍她家亲戚,残联工作的姑娘,说腿有些小毛病,小侨不等我开口,娇娇软软的几句话,句句护着你。如果你俩真能成那是最圆满,只怕是不容易呀。”

  她不忍再言语,把匣子收起来,还是没挑选出合适的首饰,转而去包了个一万零一的红包,搭着曲怀南出去,交给尹侨一。

  两人回到酒店,尹侨一仍觉得红包有些烫手,对比曲怀南在他家人那里的待遇,心里总有些惭愧。

  “曲怀南,你姥姥姥爷真的喜欢我吗,我妈妈那个时候态度不好,你家里人对我却这么好。”

  “说什么傻话呢,姥姥姥爷很喜欢你,就怕我委屈你,还有,你妈妈的态度已经很好了,不许再瞎想。”

  曲怀南突然心疼起这个真实的姑娘,他拉过她紧紧抱住。

  尹侨一扬起脸,轻啄他的下巴。曲怀南一瞬悸动,摸着她的耳垂,找到她的唇,轻轻吻住。

  有些刺目的灯光下,双唇交叠,彼此的呼吸炙热起伏。

  尹侨一被按在他的胸膛,空气被一点点掠夺,舌尖的游戏,上颚似有电流走过。

  两人肢体也要纠缠起来,抢着空气的尹侨一,意识混沌的一声轻-吟,曲怀南找回定力,让尹侨一伏在他胸前平息着。

  /

  节后工作日的早上,原定要早些出门的曲怀南和尹侨一,还是耽误了。

  头一天半夜,惯常吃得少的尹侨一有些积食,被胃疼闹醒,药还没到就先吐,还突然流了点鼻血,两人折腾到了后半夜才休息。

  夏洵今天没空,倒是方意扬说,先前不知道老人家病了,没去探望,今天趁老太太出院,去看看她。

  路上高峰期堵了一会儿,等曲怀南他们来的时候,方意扬已经到了,正和张京兰聊着天。

  尹侨一今天一袭烟粉色宋锦立领对襟中式上衣,和昨天同样的清透妆面和芭蕾髻,配一条月白色重磅三醋酸双褶阔腿裤和银色FerragamoVIVA平底鞋,手拿一只白色Jackie1961迷你手袋。

  她和曲怀南并肩走到张京兰面前,亭亭而立。

  “奶奶,叔叔,你们好,我和曲怀南一起,接奶奶出院。这次贸然过来,希望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尹侨一大方也诚意的客套。

  张京兰今天有特地梳妆一番,脸上尽是喜色,热情托起尹侨一的手,“小侨,终于见到你了,欢迎你,也谢谢你来接我出院。怀南也真是,都没告诉我小侨你模样这么好看。”

  老太太激动,倒也不觉得后边这话说得有些欠妥,曲怀南也挂着笑意,似未觉有它。氛围终归自在起来。

  曲方之也同尹侨一寒暄,“欢迎你来京市,小侨。之前不知道你来,有些怠慢了。你不用客气,在这儿也当回家。”

  尹侨一才知道曲怀南的好风度都像谁了,曲方之身上那种艺术书卷气,比曲怀南还要更盛一些。

  虽然地点不够适宜,大家也算正式会面,便在病房里寻常寒暄,等护士开出院单。

  不多时,方意扬接了两个工作电话,曲怀南同他沟通了几句,便要他先回公司去。而也就是方意扬要告辞之时,门口却响起三声叩门声。

  几人纷纷望过去,余茵抱着一束鲜花立于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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