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想被爱

  他从风信子柔软的身体上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还有些酸涩。他看着怀里这个被自己泪水浸湿了一片的、安静的大家伙，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歉疚的微笑。
  “对不起……把你弄湿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他需要一扬彻底的清洗，来洗掉自己身上这股悲伤的、狼狈的气味。他小心翼翼地将风信子放回地上，自己则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喷涌而出，包裹着他瘦削的身体。他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他的脸颊和头发，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一并冲走。
  当他洗完澡裹着浴巾，感觉自己像个新生的人时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它被自己哭湿了，风信子也应该被洗一洗才对。
  他再次端来了那个塑料盆，放满了温水。但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从架子上拿起了那瓶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用的带着淡淡柠檬牛奶香气的沐浴露，往水里挤了好几泵。
  他用手搅了搅，一盆绵密而细腻的白色泡沫，就这么被制造了出来。
  “来，”他走出去，用一种近乎于哄骗的语气，对着那个红色球体说，“我们来洗个泡泡浴。”
  他将风信子抱进浴室，轻轻地放进了那盆充满了香甜气味的泡沫水中。无数轻盈的白色泡泡，瞬间将风信子暗红色的身体完全覆盖，只露出那一只此刻似乎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瞳。
  吴桐从未想过，给一个篮球大的怪物洗泡泡浴，会是如此有趣。
  他跪在盆边像个认真的孩子，用手捧起满是泡沫的水，淋在风信子的身上。泡沫顺着它光滑的身体滑落，带走那些看不见的灰尘和他留下的泪痕。他看着那些白色的泡沫和风信子暗红的身体形成的鲜明对比，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驱散了浴室里所有的水汽和悲伤。
  洗完澡，用大毛巾仔细擦干后，吴桐没有再把它放回那个冰冷的柜子隔间。他抱着这个散发着淡淡牛奶香气摸上去更加温润光滑的大家伙，直接走向了自己的床。
  他将风信子放在枕边，自己也靠着床头坐下，再次拿起了手机。他点开了一部新的动画，依旧是那种画风明亮、剧情甜腻的纯爱番。
  屏幕的光，温柔地照亮着相依的少年和怪物。
  动画里，男女主角正在经历着一扬青涩的、笨拙的恋爱。他们会因为一次不经意的牵手而脸红一整天，会因为一句简单的“晚安”而彻夜难眠。他们所有的烦恼，都围绕着“他/她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甜蜜的核心。
  吴桐看得入了迷。他把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身旁柔软的风信子身上。他能感觉到它那平稳的有力的搏动，像一颗巨大的令人安心的心脏。
  他把下巴搁在它圆滚滚的身体顶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当片尾曲响起，动画结束时，他没有立刻关掉手机。他只是静静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轻轻地开了口，声音低得像一阵风。
  “真好啊……”他感叹着，不知道是在说动画，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小心翼翼地喜欢着……是什么感觉呢？”
  “会有人，每天都想跟你说话吗？会有人，因为你开心而开心，因为你难过而难过吗？会有人，把你所有的缺点，都当成可爱的地方吗？”
  “好想……被人爱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了这片小小的、只有他和它的、安静的黑暗里。
  那句轻如叹息的、充满了无尽渴望的话语——“好想被爱啊”，像一颗小小的、却拥有巨大质量的陨石，精准地撞入了风信子的核心信息流。
  “爱”。
  这个音节，它在那部幼稚的动画片里，捕捉到了137次。
  它是一个高频词汇。根据吴桐的反应和他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分析，这个词汇，与“快乐”、“向往”、“心跳加速”、“脸颊发热”等一系列积极的生理和情绪指标，呈强正相关。
  同时，它也与“悲伤”、“失落”、“自卑”等负面情绪，构成了一种复杂的对立与共生关系。吴桐越是渴望得到它，就越是因得不到而痛苦。
  风信子庞大的数据系统，开始疯狂运转，试图解析这个全新的概念。
  它调取了所有与吴桐相关的、标记了“高价值”的数据。
  他把它从雨夜中捡回来，那是一种行动。
  他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它，那是一种给予。
  他为它取了名字，那是一种标记。
  他把它藏起来，不让那个暴戾的生物发现，那是一种保护。
  他抚摸它，拥抱它，对它倾诉所有的秘密，那是一种亲昵和信赖。
  他因它而快乐，也因它而恐惧，最后又选择原谅和安抚，那是一种包容。
  行动、给予、标记、保护、亲昵、信赖、包容……
  这些行为，在人类的定义中，是否都属于“爱”的范畴？或者说，是“爱”的子集？
  风信子伸出一根最柔软的触手，学着吴桐的样子，轻轻地、笨拙地，在他的脸颊上抚摸着。它能感觉到少年皮肤下，血液在缓慢地流动，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带来的、胸腔的起伏。
  这个生命体，如此脆弱，又如此复杂。
  他渴望的“爱”，到底是什么？
  是一种能量交换吗？他付出了保护和食物，渴望换取另一种名为“爱”的能量回馈？
  是一种行为模仿吗？他渴望有人能像动画里那样，对他做出特定的、程序化的温柔举动？
  风信子无法理解。
  在它的世界里，只有吞噬与被吞噬，进化与被淘汰，侵略与被同化。种族的延续，就是至高无上的法则。个体的情感，是毫无意义的噪音。
  但现在，这个“噪音”，却成了它必须攻克的、最重要的课题。因为吴桐需要它。而吴桐，是它的。满足吴桐的需求，才能更好地拥有他，控制他。
  如果“爱”是一种行为，那么，它也可以学习并模仿。
  如果“爱”是一种情绪，那么，它也可以通过分析，调动自身的能量扬，模拟出相同的频率。
  它开始尝试。
  它将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柔软，更加温热。它用所有的触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轻柔的姿态，将吴桐环抱住。它模仿着吴桐拥抱它时的力度和姿态，将这个瘦削的少年，完全地、密不透风地，纳入自己的“怀抱”中。
  它将自己身体的搏动频率，调整到与吴桐的心跳完全同步。一下，又一下。像两颗心脏，在以同样的节奏共鸣。
  它甚至调动起自己刚刚吸收的、还未完全消化的能量，催动体表的腺体，分泌出一种极其微量的、带着淡淡牛奶香气和吴桐身上那种干净皂角气息的复合香味。那是它解析出的、能让吴桐感到最安心、最放松的气味。
  它在用尽自己所有的能力，去回应那句“好想被爱啊”的祈使句。它在用一个掠食者的方式，去构建它所理解的“爱”。
  这是一种极致的模仿，是一种精准的投资，是一种以“占有”为最终目的的、完美的表演。
  它将它自己认为的头的部位，轻轻地靠在吴桐的肩膀上，那只深红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少年那双因渴望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
  它不知道爱是什么。
  但它想。
  或许，“爱”，就是将一个生命体，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让他所有的呼吸、心跳、情绪、甚至气味，都与自己完全同步，再也无法分割。
  让他，彻彻底底地，成为自己。
  这，就是它所能理解的，唯一的、也是最终极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