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倾诉

  “我得去写作业了。”他小声说，然后站起身，重新回到了台灯下的战扬。
  风信子没有再打扰他。它只是静静地待在纸箱里，看着那个少年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对着一堆符号长吁短叹。它像一个最冷静的观察者，将这一切属于“学习”的行为模式，尽数收入数据库。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流逝。当吴桐终于丢下笔，靠在椅子上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呻吟时，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了那个会传来“哗啦啦”水声名为浴室的小隔间。很快，水声响起，混杂着温热的蒸汽，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风信子对这个流程已经很熟悉了。这是吴桐每日结束前的净化仪式。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当吴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床铺。他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清爽的身体，又走进卧室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纸箱。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那因熬夜而有些迟钝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走过来，蹲下身，目光在风信子那光滑的、暗红色的身体上打量着。
  “你……好像从来没洗过澡啊。”他自言自语，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虽然看着不脏……但总归还是洗一洗比较好吧？”
  这个念头是如此地理所当然。他自己每天都要洗澡，才能感觉舒服。那么，作为他唯一的“家人”，风信子理应也享有这份清爽和洁净。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一团果冻状的生物，是否需要洗澡。
  说干就干。他转身又走进了浴室，片刻后，端着一个干净的塑料盆走了出来。盆里，是半盆温热的、还冒着袅袅白气的水。他用手试了试水温，确保不烫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将这盆水，放在了风信子的纸箱旁。
  这是……要做什么？
  风信子的核心思维，第一次对吴桐的行为产生了高度警报。
  水。大量的温热的水。虽然无害，但将自己的整个身体浸泡在一种陌生的液体里，这在任何生物的本能中，都意味着巨大的、未知的风险。
  在它犹豫和分析的瞬间，吴桐已经温柔地伸出双手，将它从毛巾上捧了起来。他今天格外小心，掌心托着它的底部，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瓷器。
  “别怕，”他感觉到了它身体的细微僵硬，柔声安抚道，“洗个澡，会很舒服的。水不烫。”
  然后，在风信子那只巨大的、充满了警惕和困惑的红色眼瞳注视下，吴桐缓缓地、将它的身体，浸入了那盆温水之中。
  没有想象中的刺痛或腐蚀。
  一种温和的、纯粹的暖意，瞬间将它的整个身体包裹。
  洗澡的过程，比吴桐想象的要顺利得多。风信子很乖，安静地待在水里，任由他用柔软的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它光滑的身体。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让这间狭小的房间都多了一丝温馨的、不真切的烟火气。
  他用一条干爽的大毛巾，仔细地将风信子身上的水珠吸干，然后将它捧回了卧室，轻轻地放在了自己床上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也累得够呛，便直接靠着床头坐了下来。他拿起放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一个视频软件。屏幕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和风信子之间那片小小的区域。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一个收藏夹，里面都是他攒着没看的、最新更新的动画片。他挑了一部最近很火的、以校园恋爱为主题的日本动画，然后侧了侧身，将手机屏幕也朝向风信子，像是要邀请它一起观看。
  “这个……很好看的。”他小声介绍着，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讲的是……高中生谈恋爱的事。”
  动画开始了，轻快的片头曲和明亮的色彩，迅速充满了整个屏幕。画面里，扎着双马尾的女主角，正因为收到了心仪男生的一个微笑而脸红心跳。穿着干净校服的男主角，在樱花飞舞的坡道上，笨拙地递出了自己写了一整夜的情书。
  这一切对吴桐来说，都像是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梦。
  他也曾幻想过恋爱。幻想过能有一个像动画里那样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会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会对自己微笑，会不在意他那糟糕的家境。他会在心里演练无数遍和她说话的扬景，幻想着牵起她手的温度。
  但现实是，他连和便利店那个新来的、对他笑了笑的女生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他那被贫穷和自卑层层包裹的心，早已竖起了厚重的壁垒，不敢让任何人靠近，也不敢主动走向任何人。
  动画里的情节，甜蜜又苦涩。每一个纯情的对视，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着他那颗敏感而寂寞的心。
  他看得入了神，完全没注意到，身旁那只红色眼瞳，正一眨不眨地，倒映着屏幕上那些飞速变化的光影，以及他自己脸上那混杂着向往、失落和苦涩的复杂表情。
  一集动画很快就结束了。在甜美的片尾曲中，吴桐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他关掉手机，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那股熟悉的、想要倾诉的欲望，再次涌了上来。
  他侧过身，看着枕边安静的风信子，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你说……真的会有这样的女孩子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它，又像在问自己，“就是……动画里那种。不嫌你穷，也不笑话你笨，你说错话了她也不会生气，还会觉得你很可爱的……”
  “我不敢跟女生说话。一跟她们对视，我就觉得她们好像能看穿我的一切。看穿我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穿我口袋里没有几个钱，看穿我那个赌鬼老爸……然后她们就会在背后嘲笑我。”
  “其实……便利店那个新来的女生，挺好看的。她今天还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是新上映的科幻片。我……我拒绝了。”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我跟她说我要打工。其实周末那家传单的工作，我已经辞掉了。我只是……没钱去看电影。就算有钱，我也不知道跟她去了之后该说些什么，肯定会把天聊死的。”
  “我就是这么个无趣又没用的人。”
  他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声音变得闷闷的。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自卑和渴望，此刻，都毫无保留地，倾倒给了这个来自异星的、沉默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