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牛肉粒

  牛肉粒！
  他想起来了，上次打工的便利店老板娘，看他可怜，随手送了他一小包临期的五香牛肉粒。他一直没舍得吃，就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几乎都快要忘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他有些沉寂的少年心性。他小心翼翼地将腿上的风信子捧起来，轻轻放回纸箱里的毛巾上，动作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
  “你等着！有好东西给你！”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自己的书包旁，拉开拉链，在各种课本和练习册之间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到了那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零食。
  他兴冲冲地拿着“宝藏”回到纸箱前，撕开包装袋，一股浓郁的、带着香料和肉干特有气味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看！”他献宝似的将一粒深褐色的、干巴巴的牛肉粒，捏在指尖，递到风信子的面前。
  这可是真正的肉！不是那种淀粉肠能比的。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无上的美味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他心里萌发。他看着眼前这个聪明又乖巧的小家伙，一个有趣的想法油然而生——他要训练它。就像电视里那些人训练小狗一样。
  “来，风信子，”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既有威严又充满鼓励，“我们来学握手。很简单，就像这样……”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做了一个示范。
  然后，他将那粒牛肉粒举高了一点，另一只手的手掌摊开，平放在风信子的面前，用一种充满期待的语气说：“来，握手。把你的……手，放到我手上。”
  他说着“手”，目光却在风信子那些柔软的触手上打转。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就是它的“手”。
  “握手，就有牛肉粒吃哦。”他晃了晃手里的“奖品”，试图用美食来诱惑它。
  接着，他又想到了更高级的动作。
  “我们再学个转圈！”他的兴致越来越高，完全没想过一个果冻状的生物要如何“转圈”。
  他用捏着牛肉粒的手，在风信子的头顶上缓慢地画着圈，引导着它的注意力。“就像这样，转一圈……对，跟着我的手动……转圈圈……”
  他完全沉浸在了一个宠物训练大师的角色扮演中，脸上带着认真又有些傻气的笑容。他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握手”和“转圈”的口令，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和有趣的科学实验。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训练，更是一种全新的、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的方式。在这个破败的、不属于他的家里，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由他来塑造和教导的生命。这种掌控感和创造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
  一股浓郁的、高度浓缩的生命能量气息，猛地冲入风信子的感知范围。
  这气息，与之前所有食物都截然不同。鸡蛋是温和的滋养，老鼠是鲜活的野性，鸡肉肠是驳杂的工业品。而眼前这个被吴桐捏在指尖的、深褐色的小颗粒，它所蕴含的能量，是纯粹的、被风干和腌制过的、属于某种更强大生物的肌肉组织精华。
  这是……优质的储备粮。
  饥饿感瞬间被这股气息放大，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在它体内横冲直撞。
  然后，它听到了那个愚蠢的、被称作“训练”的指令。
  “握手。”
  “转圈。”
  风信子的核心思维，闪过一丝近乎于愤怒的冰冷。
  一个如此脆弱、如此低等的生命体，竟然妄图用这种可笑的、毫无意义的杂耍动作，来“命令”一个注定要吞噬这个星球的、更高等的存在？并且，试图用这么一小粒微不足道的、虽然优质但份量可怜的食物，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这是何等的傲慢与无知。
  它完全可以无视他。凭借它现在的力量，伸出触手直接将那粒牛肉粒从他指尖夺走，也并非难事。
  但是……
  它的目光，从那粒牛肉粒，移到了吴桐那张充满期待的、傻气的脸上。
  它看到了他眼中的光。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快乐。他并非在戏耍一个阶下囚，而是在与一个他认为是“同伴”的生物，进行他所能想到的、最真诚的互动。他将自己世界里最宝贵的“美味”，作为建立这种连接的桥梁。
  杀意和鄙夷，再次被冰冷的策略所压制。
  理解并模仿这个物种的行为模式，是最高效的伪装。给予他想要的“反馈”，就能让他源源不断地提供食物、安全，以及……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有价值的信息。
  于是，风信子决定“配合”这扬滑稽的表演。
  当吴桐摊开手掌，发出“握手”的指令时。风信子从身体边缘，极其缓慢地、仿佛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思考，分化出一根最粗壮的触手。它刻意让这根触手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吴桐的掌心。
  那触感温凉而光滑，像一块活着的、柔软的玉石。
  “啊！对了！”吴桐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兴奋地叫出声，毫不犹豫地将那粒牛肉粒喂到了风信子的“嘴”边——实际上，是直接贴在了它的身体上。
  风信子立刻用消化液包裹住那粒牛肉粒，迅速将其吸收。精纯的肉类能量涌入体内，让它满足地轻微搏动了一下。
  接着，是“转圈”的指令。
  这对一个没有骨骼、形态不固定的凝胶状生物来说，简直是无稽之谈。
  但风信子再次选择了“理解”这个指令的本质——模仿他手指的圆形轨迹。
  它将自己的身体，从原本的半球形，缓缓地“流动”起来。它收缩一部分，延展另一部分，用一种极其怪异又奇异地符合了“旋转”这个概念的方式，在毛巾上完成了一次黏糊糊的、笨拙的“自转”。
  “天哪！你真的听得懂！”吴桐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惊了，他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看风信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刚在他面前证明了“e=mc2”的神童。
  他兴奋地将剩下的牛肉粒，一粒一粒地，作为它每一次“成功表演”的奖励。
  而风信子，则冷静地、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聪明可爱、努力学习”的宠物角色。每一次笨拙的“握手”，每一次滑稽的“转圈”，都为它换来了一份宝贵的、高浓度的能量补给。
  它用最理性的计算，将自己的行为，与吴桐的情绪，进行了一次完美的、不等价的交换。
  它在学习。
  学习如何用最小的成本，去操纵一个人类的感情，从而获取最大的利益。
  这，或许比单纯的捕食，是更高级的、属于智慧掠食者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