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叫河水让路

  赵康捧着那份卷宗，手心发烫。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而他父亲，已经在翻山越岭。
  城南马场，很快就热火朝天地动工了。
  赵顺臣的效率，是纯粹的军旅作风。他把整个马场划分成一个个区域，像排兵布阵一样。
  居住区、医疗区、工坊区、演武区……规划得井井有条。
  人手，也不用去外面雇。
  孙青岩那份“阎王落泪”的名单交上来后，赵顺臣只看了一眼，就下了命令。
  “凡是名单上的退伍老兵，有一技之长的，木匠、石匠、铁匠，全都给老子请过来！管吃管住，月钱比市面上最好的工匠，再高三成！”
  “缺胳膊断腿的，也别闲着！会算账的，去管库房；会看门的，去看大门；啥都不会的，就去工地上，给弟兄们递个水，搬个砖！只要能动，就有活干，就有钱拿！”
  这道命令下去，整个京都的残兵老卒，都疯了。
  他们拖家带口，从城里各个阴暗的角落里涌出来，汇聚到城南马场。
  这里，没有歧视，没有白眼。
  你断了条胳膊，旁边跟你一起抬木头的兄弟，可能瞎了只眼睛。
  你少了条腿，给你递水的那小子，可能以前是你手下的兵。
  大家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谁也别嫌弃谁。
  一股前所未有的，蓬勃的生命力，在这片废弃的土地上，野蛮生长。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京都，钱府。
  钱万里，京都最大的粮商，同时也是户部侍郎张承志的小舅子，此刻正脸色铁青地摔着杯子。
  “废物！一群废物！”
  地上，跪着几个管事，瑟瑟发抖。
  “老爷，真不怪我们啊！”一个管事哭丧着脸，“那赵顺臣，他……他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们已经联合了所有建材商，把市面上的好木料、青砖，全都买光了！价格抬高了三倍！可他们……他们居然自己动手，把马场里那些破旧的栏杆、马厩，全都拆了当材料用！”
  “我们还高价挖走了城里所有有名的工匠，可他们……他们自己就是工匠！那帮当兵的，在边关什么都干过，修城墙、造投石车，盖个房子，对他们来说跟玩儿一样！”
  “赵家，这是要断我们的根！”钱万里一拳砸在桌上，肥肉乱颤。
  北境军需，一直是他家最大的一块肥肉。他通过姐夫张承志的关系，用陈米烂谷，换走朝廷拨下去的精粮，每年光差价，就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张承志倒了，忠嗣堂又横空出世，还要三方监察。
  这等于直接掐断了他最大的财路！
  此仇不共戴天！
  “明着不行，就来暗的！”钱万里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去，给我找几个江湖上好用的泼皮无赖！”
  “再去找几个穷得快要饿死的百姓！”
  “明天，都给我去城南马场！”
  他冷笑一声。
  “就说，齐国公府，强占民田，逼良为娼！”
  “我倒要看看，他赵家，是先盖好房子，还是先平息这悠悠众口！”
  “咱们斗不过他爹，还斗不过他那个黄毛小子吗？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王法管不了的地方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城南马场工地外，就聚集了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几个歪戴着帽子、敞着怀，一脸横肉的泼皮。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一个个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马场那扇刚刚修好的大门。
  一面巨大的白布幡子被高高举起，上面用狗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奸臣赵家，还我田地！
  泼皮们扯着嗓子，带头嚎丧。
  “没天理啦！国公府仗势欺人啦！”
  “我们祖祖辈辈的田，说占就占了啊！”
  “把我们男人抓去做苦力，女人抓去……抓去抵债啊！”
  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恶毒，引来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工地里，那些正在干活的老兵们，听着外面的脏话，一个个气得双眼通红，抄起手边的铁锹、锄头，就要往外冲。
  “他娘的！敢这么污蔑国公爷！老子出去撕烂他们的臭嘴！”
  一个独臂老兵将铁锹往肩上一扛，那架势比扛着战刀还凶。
  “跟这帮杂碎废什么话！冲出去，打断他们的狗腿！”
  “站住！”
  一声沉喝，不响，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赵顺臣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脚上还沾着黄泥，从工地的最里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把同样沾着泥的铁锹。
  他身后，赵康和孙青岩紧紧跟着。
  赵康面色平静，孙青岩却气得脸都白了，捏着册子的手青筋暴起。
  “都把家伙给老子放下！”赵顺臣环视一圈，目光所到之处，那些激动的老兵，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兵器”。
  “一群猪脑子！”
  赵顺臣一声爆喝，手里的铁锹“当”一声狠狠拄在地上，震得黄土飞溅。
  “人家就等着咱们动手！手一动，这仗势欺人的屎盆子，就他娘的严严实实扣咱们头上了，甩都甩不掉！”
  他这一骂，把所有老兵都骂得蔫了下去。
  赵顺臣将铁锹往地上一插，一个人，就那么走到了紧闭的大门口。
  他没开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高大的身影隔着门板，都像一座山，压得外面的哭嚎声都小了半截。
  他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涨红了脸的兵。
  “怎么？在北境跟蛮子拼刀子没拼够，回了京城，想跟这几条烂鱼臭虾练练手？”
  老兵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满脸羞愧。
  赵顺臣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赵康身上。
  “康儿，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赵康上前一步，声音平静。
  “父亲，这些人，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棋子。咱们的目标，不是枪，是握着枪的人。”
  “说得好听。”
  赵顺臣哼了一声，根本不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让握枪的人，自己把手松开？”
  他没等赵康回答，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大门外。
  既没有开门理论，更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把那柄沾着泥土的铁锹，往宽阔的肩上一扛，然后对着工地里面，用尽全身力气，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那声音像是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