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赵舜臣的敲打

  圣旨和赏银，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当那口上着御封，由内侍太监亲自押送，装得满满当当的十万两白银大箱子，“哐当”一声落在国公府前厅的地上时，整个府邸的空气都凝固了。
  十万两，还是从皇帝的私库，内帑里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赏赐，这是往赵家这把刚刚出鞘的刀上，浇了一层滚烫的金水，让它在太阳底下，想不晃瞎人眼都难。
  赵康正坐在院子里，跟新上任的“忠嗣堂大总管”孙青岩，就着一张石桌，对着一堆草图指指点点。那是孙青岩熬了半个晚上，画出来的忠嗣堂初步规划。
  赵顺臣背着手，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狮子，围着那口大箱子，转了三圈。
  他没有半分喜色。
  那张黝黑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去看那能买下半条街的白银，也没去看那份措辞激昂，把赵家夸成“忠勇典范”的圣旨。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儿子的后脑勺上。
  “赵康。”
  赵顺臣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带半点火气，却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孙青岩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能感觉到，此刻的国公爷，比在金銮殿上，比在北境战场上，都更可怕。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积压了半辈子的威严。
  赵康放下手里的图纸，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亲。”
  “你过来。”
  赵顺臣转身，走进了书房。
  赵康跟了进去。
  书房的门，被赵十八从外面轻轻合上。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赵顺臣走到那张宽大的帅案后，缓缓坐下。
  他那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整张太师椅都填满了。
  他没有看赵康，而是自顾自地，从一个陈旧的铁盒子里，摸出了一块磨刀石，又从墙上摘下了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北境战刀。
  “锵——”
  刀锋出鞘，寒光一闪，整个书房的空气，似乎都被这道寒光劈成了两半。
  赵顺臣垂着眼，开始磨刀。
  “沙……沙……沙……”
  磨刀石与刀锋摩擦的声音，单调，而富有节奏。
  一下，一下，都像是磨在人的心上。
  赵康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他知道，真正的考校，现在才开始。
  “在户部门口，做得很好。”赵顺臣开口了，眼睛依旧盯着刀锋，“民心，舆论，一石三鸟，把张承志那帮蠢货玩弄于股掌之间。很漂亮。”
  这赞扬，比任何斥责都更让赵康感到压力。
  “但是，”赵顺臣话锋一转，磨刀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在战场上看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把事情，做绝了。”
  “你以为，你成立一个忠嗣堂，自掏腰包，就能收拢军心？”
  “你以为，你把户部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这事儿就完了？”
  “你以为，陛下给了十万两银子，就是信你，宠你？”
  赵顺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我问你，忠嗣堂，开在哪儿？”
  赵康一愣：“城东有一处废弃的别院，是咱们家的产业，孩儿打算……”
  “蠢！”
  赵顺臣一拍桌子，那柄战刀“嗡”的一声，在桌上跳了一下。
  “城东？那是文官儒生扎堆的地方！你把一个收拢武将残兵的堂口，开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你是嫌他们眼睛不够红，还是嫌他们手里的笔，不够毒？”
  “你这是在告诉他们，我赵家，就是要跟你们整个文官集团，对着干！”
  赵康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想到了要利用舆论，却没有想到，选址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表态。
  “第二，钱。”赵顺臣的目光，落在那柄战刀的刀刃上，“陛下赏了十万两，你自己府里也能再凑个十万两。二十万两，听起来很多。可你知道，养一个残兵，一年要多少钱？养一个遗孤到成年，要多少钱？抚恤一个战死将士的家庭，又要多少钱？”
  “这忠嗣堂，不是买卖，是个无底洞！”
  “今天你风光无限，万民称颂。一年后，钱烧光了，你怎么办？两年后，你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
  “到时候，那些被你吊起了希望的将士家属，会怎么看你？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政敌，会怎么戳你的脊梁骨？”
  “他们会说，齐国公府，沽名钓誉，虎头蛇尾！他们会说，你赵康，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
  “你今天捧得有多高，将来就摔得有多惨！”
  赵康的脸色，渐渐发白。
  这些，他真的没想过。
  他的计划，只到把敌人打倒，却没想过，打倒之后，那片废墟之上，要如何重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赵顺臣站起身，拿起那柄战刀，走到赵康面前。
  冰冷的刀锋，轻轻地，贴在了赵康的脖子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让赵康的身体瞬间僵硬。
  “陛下。”
  赵顺臣只说了两个字。
  “你以为，陛下是在赏你？”
  “不。”
  “他是在给你套上一副枷锁。”
  “他用这十万两银子，用一道圣旨，把忠嗣堂，变成了他手里的另一支‘观星台’！只不过，观星台监察的是百官，而你这个忠嗣堂，监察的是军心！”
  “他把你，把我们整个赵家，都绑在了他的战车上！从今往后，我们只能向前，不能后退！退一步，就是欺君罔上，就是万丈深渊！”
  “这盘棋，从头到尾，执棋的人，只有龙椅上那一位。你我父子，都只是他手里的棋子。”
  “你那点小聪明，在他眼里，不过是戏台上的花枪，耍得再漂亮，也只是个玩意儿。”
  赵顺臣收回了刀，重新归入鞘中。
  “康儿，你要记住。”
  “在这个世上，想让高山低头，不是用锤子去砸，是找到它藏在山脚的龙脉，轻轻一点。”
  “想叫河水让路，不是用大坝去堵，是挖通一条它更愿意流淌的河道，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