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忠嗣堂

  “只好请各位苦主来这门口，现场办公了。”
  “你……你这是滥用私刑！”张承志声色俱厉地吼道。
  试图用官威压住场面。
  “是聚众闹事！”
  “哦？”赵康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
  带着讥诮，抬眼看向他。
  “张大人是说，这些为国征战的将士，是‘众’？”
  “他们心中有冤，来官府鸣冤，是‘闹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就是啊，官府不就是给咱们老百姓申冤的地方吗？”
  “这些可都是从北境回来的兵爷，怎么就成闹事的了？”
  张承志的脸，瞬间由青转紫。
  跟这混球讲道理，就是自取其辱。
  “本官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胡搅蛮缠！”张承志一甩袖子。
  他强行镇定下来。
  “你要查账，可以！”
  “衙门里有的是地方！”
  “来人，把案卷宗册，全都搬出来。”
  “让赵特使，好好查！”
  他打定了主意。
  你不是要查吗？好，我用堆积如山的账本淹死你！那些账册，经过他三天三夜的“润色”，别说赵康，就是户部的老人都别想看出破绽。
  很快，十几个小吏，抬着一箱箱的账册，堆在了台子旁边，足足有半人高。
  “赵特使，请吧。”张承志冷笑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可是我户部近三年来，所有关于北境军需的账目。只要你能从里面找出一文钱的差错，本官，当场摘下这顶乌纱帽！”
  他这是在将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赵康身上。
  赵康笑了。
  他站起身，却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他走下台，径直走到一个跪着的老兵面前。
  那老兵只有一条胳膊，另一只袖管空荡荡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狰狞刀疤。
  “老人家，怎么称呼？”赵康的声音，很温和。
  那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赵康，嘴唇动了动，“回大人……小人，王二柱。”
  “在北境，待了几年？”
  “十五年。”
  “冷吗？”
  王二柱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会问这个。
  他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冷。”一个字，沙哑得像是从冰碴子里磨出来的。“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夜里站岗，感觉骨头缝里都在结冰。”
  “发的冬衣，不暖和？”赵康又问。
  王二柱沉默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脸色铁青的张承志，眼神里有畏惧。
  赵康没有逼他，他从孙青岩手里，拿过一个布包。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件破旧的棉衣。
  “张大人。”赵康举起那件棉衣，“你可认得此物？”
  张承志看了一眼，冷哼道：“军中制式冬衣，本官自然认得。怎么，赵特使想说这件衣服旧了？”
  “不，不是旧了。”赵康摇摇头。
  他走到那件棉衣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棉衣的一角，猛地一撕！
  “嗤啦——”
  棉衣被撕开一个口子。
  露出来的，不是洁白的棉花。
  而是一团团发黑、发黄，甚至还夹杂着芦苇絮和烂草根的……垃圾。
  “轰！”
  人群炸了。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所谓的“棉衣”里，塞的根本就不是棉花！
  “这就是你们户部拨给北境将士，用来过冬的棉衣？”赵康的声音，陡然转冷，像腊月的寒风，刮在张承志的脸上。
  张承志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这……这不可能！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还在嘴硬。
  “是吗？”赵康丢掉那件破棉衣，又从孙青岩手里接过一个麻袋。
  他松开袋口，猛地向地上一倾。
  一股酸腐的恶臭，立时四散开来。
  从袋中滚落的，是一堆乌黑黏腻，混着虫蚁尸骸的腐败之物。
  “这，就是尔等送往北境，给我大周将士填肚子的口粮？”
  赵康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森寒。
  “我……我……”张承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句话也挤不出，双腿一软，冷汗已经将他的官袍彻底打湿。
  铁证如山！
  他那些做得天衣无缝的账目，在这一堆喂猪狗都嫌的秽物面前，瞬间化为最荒唐的笑话！
  赵康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息。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兵，面向周围成千上万的百姓。
  而后，他郑重地，深深躬身作揖。
  “诸位乡亲。”他的声音响彻街巷，“我大周的将士，在边疆用命搏杀，他们的血，不该白流！”
  “他们的爹娘妻儿，在家中倚门期盼，他们的泪，更不该白流！”
  “我赵康，今日在此立誓！我齐国公府，愿倾尽家财，设立‘忠嗣堂’！今后，凡为国尽忠捐躯者，其高堂，忠嗣堂养之！其遗孤，忠嗣堂育之！”
  “凡为国负伤致残者，其后半生计，忠嗣堂担之！绝不让为国卖命的英雄，流血之后又流泪！”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赵小爷仁义！”
  “国公府千岁！”
  那些跪着的老兵，一个个热泪盈眶，朝着赵康，重重地磕下头去。
  “砰！砰！砰！”
  那磕头的声音，比任何罪状，都更能摧垮张承志的心理防线。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就算今天皇帝不杀他，他也活不成了。他会被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可赵康的杀招，还远没有结束。
  他转身，重新看向已经瘫软在地的张承志。
  “查账，就不必了。”赵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致命的寒意。“张大人贪了多少，想必自己心里有数。本官也没兴趣知道。”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在场的官吏，都魂飞魄散的话。
  “本官今日，不查账，只改制。”
  “我已拟好奏疏，上奏陛下。”
  “从今往后，凡军需采买，当设三方监察。一为兵部，二为户部，三，则由我这‘忠嗣堂’出人，代表万千将士家属，共同监察！”
  “所有采买，价格公开，账目公开，任何人，皆可查阅！”
  “若再有以次充好，克扣军饷者……”
  赵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户部官吏。
  “不等国法处置，我忠嗣堂，先取其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