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家法

  孙青岩嘴唇发干。“学生以前读圣贤书，总觉得人心险恶四个字，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扯了下嘴角，全是自嘲。
  “这三天，学生才明白，这国公府的烂，是从根子上烂的。从里到外，没一块好肉！”
  “烂了，就得剜掉。”
  赵康这才伸出手，拿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
  他没翻，只是掂了掂分量，随手丢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传令。”
  “演武场，集合。”
  齐国公府的演武场，足够千人操练。
  此刻，府里上上下下，从管事、账房，到厨子、花匠、马夫、丫鬟、仆役，三百多号人，一个不落地全被叫到了这里。
  人群黑压压一片，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是不安。
  高台之上，摆了两张太师椅。
  赵顺臣一身玄色常服，大马金刀地坐着，不说话，像一座铁塔。
  赵康坐在他身侧，位置稍稍靠后了半步。
  府里的人都看出来了，今天这阵仗不对劲。国公爷亲自压场子，小公爷这是要唱大戏。
  而那个三天前进府的穷酸秀才孙青岩，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就立在赵康身旁，手里捧着那本要命的厚账册。
  “肃静！”
  赵十八一声暴喝，演武场上三百多人的嗡嗡声，瞬间被掐断。
  赵康站起身，视线从底下那一张张脸上扫过。
  “今天叫大伙儿来，就一件事。”
  底下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人人自危。
  赵康没理会，对着孙青岩，点了点下巴。
  孙青岩上前一步，翻开了账册的第一页，朗声宣读。
  “管家，赵福。身为国公府大管家，总领府中采买。三年以来，采买米面布匹，虚报价格，吃回扣三成，共计贪墨银两，一千二百两！”
  “轰！”
  人群中，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管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冤枉！小公爷，冤枉啊！”赵福连滚带爬地向前，哭喊着。
  孙青岩的声音没有停顿，翻开了第二页。
  “护院副统领，李四。监守自盗，私自将府中库房的制式佩刀、弓箭，贩卖给城中地下黑市，共计佩刀三十把，弓十张，箭三百支！获利八百两！”
  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当场呆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账房先生，王秀。做假账，伪造条目，每月从各房各院的用度中，克扣一成。三年累计，贪墨银两，九百五十两！”
  “马夫头领，周大。以次充好，用劣等草料替换上等精料，致使府中十六匹战马膘肥体弱。克扣银两，三百两！”
  ……
  孙青岩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一下一下，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每公布一桩罪状，人群中就有一人瘫软倒地。
  起初还有人哭喊狡辩，到了后来，只剩下绝望的哀嚎和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国公府，就像一个生了脓疮的病人，此刻被人撕开了外皮，将里面那些肮脏、腐烂的血肉，暴露在阳光之下。
  触目惊心。
  赵顺臣坐在高台上，脸色越来越黑。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府里有蛀虫，却没想到，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这些他平日里信重有加的家生子，老人，竟然背着他，干出这等事情！
  终于，孙青岩念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合上账册，退回赵康身后。
  演武场上，跪倒了一大片人。哭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那最先被点名的管家赵福，是赵家的远亲，在国公府干了一辈子。他此刻已经顾不上去求赵康，而是手脚并用，像一条狗一样，跪着爬到高台之下，对着赵顺臣拼命磕头。
  “国公爷！老奴错了！老奴一时糊涂啊！”
  “看在老奴伺候了您三十年的份上！看在咱们是亲戚的份上！您饶了老奴这一次吧！”
  他磕得头破血流，声音凄厉。
  “砰！砰！砰！”
  高台之上，赵顺臣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康却像没看见一样，他缓缓走下高台，走到那群跪地求饶的人面前。
  “锵！”
  他抽出腰间佩刀，反手一掷。
  长刀呼啸着，深深 插 入众人面前的青石板中，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我齐国公府，不养蛀虫！”
  赵康的声音，冰冷刺骨，盖过了所有的哭嚎。
  他指着最前排那几个贪墨最重，罪行最恶劣的管事和统领，包括那个还在磕头的赵福。
  “赵十八！”
  “在！”
  “这几人，拉下去，当众杖毙！”
  此言一出，赵福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不！国公爷！救我！国公爷！”
  赵顺臣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卫冲了上来，拖着那几个已经吓瘫的人，就往旁边的空地走。
  很快，沉闷的击打声，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演武场。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染红了一片。
  剩下的下人，全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哭了，整个演武场，死一样安静。
  赵康对那些惨叫置若罔闻，他指着剩下那些跪着的人。
  “其余人等，按罪行轻重，鞭挞二十至五十不等！家产充公，全部逐出府去！永不录用！”
  处理完这些人，他目光转向那些还站着，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群。
  他忽然点出几个名字。
  那几人都是平日里受排挤，老实本分，却没什么油水可捞的下人。
  被点到名的人，一脸煞白，以为自己也要被处置。
  赵康却开口道：“从今日起，你们几个，接替他们的位置。”
  “薪俸，比照旧例，翻三倍！”
  那几人，瞬间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赵康环视全场，声音再次响起。
  “从今天起，国公府立下新规矩。凡当差勤勉者，有赏！凡恪尽职守者，有赏！凡揭发不法者，重赏！”
  他伸手，拔起地上的长刀，指向那几具已经没了声息的尸体。
  “但若有人，敢再伸手动府里的东西。”
  赵康的刀尖，缓缓划过一张张惊恐的脸。
  “他们，就是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