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咱老了,咱不敢赌啊

作者:罄竹难书
  方孝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清晰而沉稳,

  “其一,军屯被侵占。各地将领、勋贵、豪强,视军屯为私产,或巧取豪夺,或与地方官吏勾结,大肆兼并。军户沦为佃农,衣食无着,何谈操练?”

  “其二,军户逃亡严重。军籍世代相传,劳役繁重,备受欺压,逃亡者十之五六。卫所空额无数,兵源枯竭,战时只能强征民夫,不堪一击。”

  “其三,将领拥兵自重。兵为将有,粮饷由将领层层盘剥,兵士只知其将,不知朝廷。长此以往,必成尾大不掉之势,祸及江山!”

  方孝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朱元璋的心头。

  这些问题,他何尝不知?

  他这些年杀了多少贪墨的将领,却根本无法从根子上杜绝。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这都是老毛病了,”

  他冷冷地打断道,

  “咱要听的,是雄英的法子!”

  “是!”

  方孝孺精神一振,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殿下的方略,环环相扣,共分五步!”

  “第一步:清查军屯,兵民分流!由陛下授权,成立‘巡阅监军科’,由臣与齐泰负责,巡查天下卫所,凡侵占军屯者,不论勋贵、将领,一体严查!查抄田亩,一部分收归国库,一部分分予被奴役之军户,使其转为民籍,安心耕种。此为釜底抽薪之策!”

  朱元璋的眼神猛地一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清查军屯?

  还要动勋贵?

  好大的胆子!

  方孝孺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第二步:废除军户,改行募兵!以朝廷财政,招募天下壮丁,充入行伍。兵士皆为自愿,身家清白,朝廷给予优厚粮饷。如此,兵源精壮,士气高昂!”

  “第三步:粮饷直发,杜绝克扣!新募之军,其粮饷由户部统一造册,经新设之后勤司,直接发放到每一个士兵手中!绕开所有将领,使兵士感念皇恩,而非将领私恩!”

  “第四步:设立军校,培养军官!于京师设立‘大明皇家军事学院’,从军中及民间选拔优秀子弟入学,统一教授兵法、韬略、以及忠君爱国之思想。所有军官,必须由军校毕业,层层考核,方能授职。使天下将校,皆为天子门生!”

  “第五步:将领轮换,制度执行!新军将领,三年一轮换,不得在同一驻地久留。兵不识将,将亦不长领其兵,彻底斩断将领与军队之间的私人联系!”

  当方孝孺说完最后一句,整个乾清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双目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齐泰和方孝孺都能感觉到,在那平静的表面下,正酝酿着何等恐怖的风暴。

  良久,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好一个环环相扣!”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查军屯,解决了钱和地。兵民分流,解决了隐患和民心。募兵制,解决了兵源。粮饷直发,解决了忠心。军官学校,解决了传承,好啊!这法子完美!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甚至忍不住站了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脸上交织着兴奋、欣赏,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情绪。

  齐泰和方孝孺心中一喜,以为皇帝已经认可了。

  然而,朱元璋走了几步后,猛地停下,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凝重。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两人,缓缓地说道:

  “这法子确实是好,好到了极致。可是你们想过没有?真要这么干,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齐泰和方孝孺如坠冰窟。

  “清查军屯,那些跟着咱打天下的公侯勋贵,哪一个手上是干净的?他们侵占的军屯,比地方豪强加起来都多!动他们,就是要挖他们的根!他们会答应吗?”

  “废除军户,改行募兵,那些世袭罔替的卫所指挥使、千户、百户,他们的铁饭碗就没了!他们会答应吗?”

  “粮饷直发,将领轮换,断了那些骄兵悍将的财路和兵权,他们会答应吗?”

  朱元璋每问一句,脸色就阴沉一分。

  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雄英这个计划,不是在修补大明的军队,他这是要将整个大明的武勋集团和世袭将门,连根拔起,推倒重来!”

  他重新坐回龙椅,身躯仿佛一下子沉重了许多,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这法子是治本的良药,但也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一个不慎,就是烽烟四起,天下大乱!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世家,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着面前那份完美的方略,仿佛看到了一片血雨腥风。

  他知道,孙子是对的。

  从长远来看,这是唯一能让大明国祚绵延百年的正确道路。

  可是,走上这条路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连他这个杀伐果断、亲手埋葬了一个旧时代的开国皇帝,都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元璋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代,敲响了沉重而迟疑的丧钟。

  “这事,难办啊!”

  良久,久到殿角的铜炉里,那上好的龙涎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殿外天光由正午的炽烈转为西斜的温柔,朱元璋那敲击着扶手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沉重的寂静被打破,他抬起头,那双曾看透无数人心、洞悉无数阴谋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他看着阶下侍立,早已手脚冰凉、汗透重衫的齐泰和方孝孺,声音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事容后再议。”

  短短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齐泰和方孝孺的心头。他们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设想过陛下的雷霆之怒,设想过与满朝武勋的激烈辩驳,甚至设想过最坏的结果。

  被陛下斥责、罢官,但他们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结果。

  容后再议?

  对于朝堂之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这意味着搁置,意味着陛下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退缩。

  那份被他们和太孙殿下寄予厚望,被认为是能让大明脱胎换骨的惊天方略,就这样,被轻轻地放在了一边,等待着被尘埃所掩盖。

  “陛下!”齐泰心中大急,几乎是脱口而出,“此乃国之根本,万万拖延不得啊!今日拖一日,大明便多一分崩坏的危险。等到积重难返,悔之晚矣!”

  方孝孺也跟着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圣明!太孙殿下此策,虽有阵痛,却是刮骨疗毒之良方。若因惧怕一时之乱,而纵容病灶溃烂全身,将来必成心腹大患!请陛下三思!”

  两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悲怆和恳切。

  他们是真的急了,他们从那份方略中,看到了一个强盛、健康、能够长治久安的理想王朝的影子。可现在,这个影子正在迅速淡去。

  朱元璋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份疲惫更深了。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咱知道。咱什么都知道。你们说的道理,咱都懂。可是,这天下,是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江山,是无数兄弟用命换来的。咱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将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那些跟随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看到了他们如今的显赫与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可以杀掉任何一个贪赃枉法的个体,但他无法向整个一手缔造的勋贵集团开战。

  “你们不懂,这其中的水,太深了。”

  他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看两人那失望透顶的表情,“咱乏了。你们退下吧。”

  “陛下!”

  齐泰还想再劝,却被方孝孺一把拉住。

  方孝孺对着他微微摇头,眼神里满是苦涩和无奈。

  君无戏言,当皇帝说出退下二字时,一切便已尘埃落定。再多言,便是忤逆,除了招来惩处,再无任何益处。

  两人怀着满腔的失落与沉重,躬身行礼,一步一步地退出了乾清宫。当他们转身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彻底隔绝了他们心中的那一点点光亮。

  宫外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但两人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从心底深处泛起一股寒气,让他们从头凉到脚。

  “方才为何拉住我?”齐泰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失望,“就差一点,或许陛下就回心转意了!”

  方孝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希平兄,没用的。你我都知道,陛下心意已决。他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而是他不敢,或者说,他不愿。他老了,他怕乱,怕这亲手打下的江山,再起烽烟。”

  齐泰沉默了,他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宫殿,只觉得那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是啊,开国之君,最怕的就是乱。

  为了稳定,他可以容忍腐朽,可以容忍毒瘤,只要它不立刻爆发。

  “那太孙殿下那边?”齐泰的声音艰涩无比,“我们该如何回禀?”

  一想到朱雄英那双清澈而充满期待的眼睛,两人心中便是一阵绞痛。他们辜负了殿下的信任,他们没能说服当今天下权力最大的那个人。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走,去东宫。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原原本本地告知殿下。这件事,还没完。”

  东宫,文华殿。

  朱雄英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的神情专注,笔锋流畅,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从容。

  当齐泰和方孝孺面带愧色地走进大殿时,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手中的毛笔。

  “两位先生回来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事情不顺利吧?”

  听到这句问话,两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他们对视一眼,由齐泰上前一步,躬身将乾清宫内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从朱元璋最初的震惊与赞叹,到后来的犹豫与挣扎,再到最后那句容后再议的决断,以及他对勋贵集团的顾忌,一字不漏,详尽无比。

  他们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雄英的表情,准备迎接殿下的失望、愤怒,甚至是斥责。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从始至终,朱雄英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直到齐泰说完,躬身请罪:

  “臣等无能,未能说服陛下,辜负了殿下所托,请殿下责罚!”

  方孝孺也跟着跪倒:

  “臣等有罪!”

  朱雄英这才缓缓起身,亲自将两人扶了起来,他的手很稳,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两位先生何罪之有?”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们已经尽了全力,将该说的话都说了。皇爷爷的反应,孤早已料到了。”

  早已料到?

  齐泰和方孝孺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朱雄英。如果早已料到,为何还要让他们去闯这一关?

  朱雄英看着两人惊愕的表情,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智慧:

  “此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皇爷爷雄才大略,但亦是人。他亲手缔造了这个时代,也亲手分封了那些功臣。让他亲手推翻自己所建立的一切,情感上,他过不去这个坎。更何况,他一生戎马,最重安稳,最怕天下大乱。他会选择搁置,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孤让两位先生去,不是为了毕其功于一役。而是为了播下一颗种子。”

  “种子?”

  两人异口同声,满脸不解。

  “是的,一颗怀疑的种子,一颗变革的种子。”

  朱雄英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缓缓说道,

  “今日之事,皇爷爷虽然否了。但这套方略,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他会不断地去想,去琢磨,去验证。当他看到卫所的糜烂,看到军屯的荒芜,看到边军的孱弱时,他就会想起今天的这番话,想起孤的这份方略。这颗种子,便会慢慢发芽。”

  齐泰和方孝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这才明白,原来太孙殿下的目光,早已超越了眼前的一次成败。他走的,是谋篇布局,润物无声的路子。

  “可是殿下,若陛下一直不允,这颗种子,又有什么用呢?”方孝孺还是有些担忧。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谁说,我们要等皇爷爷点头了?”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齐泰和方孝孺浑身剧震,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等皇帝点头?

  这是要...

  朱雄英看着他们煞白的脸色,知道他们想到了什么,他摆了摆手,笑道:

  “两位先生误会了。孤的意思是,大的改制,比如废除军户,改行募兵,没有皇爷爷的圣旨,自然是行不通的。但是,有些事情,我们却可以提前准备。”

  “清田分流,这件事情,可以早做准备。”

  “清清查所有卫所名下的军屯田亩,将那些被勋贵、将官私下侵占的土地,重新登记造册,回归朝廷。”

  “将现有的军户进行甄别。尚有战斗力的,是为战兵;不堪战斗,安心种田的,是为屯兵;早已逃亡或名存实亡的,则要重新归入民籍。如此一来,我们就能知道,大明究竟有多少能打的兵,有多少能耕的地。”

  朱雄英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这件事,做起来繁琐无比,涉及的人员、账目浩如烟海。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比如,设计全新的田亩、户籍登记册;秘密培训一批可靠、精干的度支部官员、户部书吏;绘制详尽的卫所分布图,将所有前期准备工作,做到极致。等到时机一到,皇爷爷的念头一转,或是,未来孤一声令下,我们便能立刻雷厉风行地推行下去,而不是临时抱佛脚,手忙脚乱。”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爷爷可以等,但大明的江山社稷,等不起。我们,更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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