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马皇后康复
作者:罄竹难书
阳光洒满宫阙,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朱元璋一路无话,只是脚步越来越快,紧绷的脸上,那刀刻般的皱纹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而舒展了许多。
什么文书流程、接待标准、军械管理,什么皇太孙册封大典的隆仪,
此刻,在这位帝王心中,全都比不上发妻病情好转这一件事。
行走的过程中,朱元璋心中喃喃自语。
“妹子,你终于好了,终于好了...”
坤宁宫后院不似前庭那般规整肃穆,反而透着几分难得的生机与野趣。
时值春末,几株老海棠花期已过,绿叶繁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凉荫。
墙角栽种的芍药正当时,碗口大的花朵或粉或白,颤巍巍地缀在枝头,散发出清淡甜香。
一架紫藤沿着廊庑蔓延,花序渐残,但深绿的叶子爬得密密匝匝。汉白玉石径旁,刚被宫人精心侍弄过的花草蓬蓬勃勃,几隻羽毛鲜亮的雀鸟在青砖地上跳跃啄食,见人来也不十分怕,只歪头瞧着。
马皇后便是被两名贴身侍女一左一右,极小心地搀扶着,慢慢从寝殿后门踱了出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不算厚实的杏子黄绫绣缠枝莲纹的披风,衬得她愈发瘦削,脸色是一种久病初愈后的淡白,几乎不见血色,唇色也极浅淡。但比起前些时日卧榻不起、咳声不断、面如金纸的模样,已是云泥之别。
她的脚步虚浮无力,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侍女臂上,每挪一步都需停顿片刻,细细喘息。
然而,她的脊背却试着挺直,不再那般佝偻蜷缩。
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微微眯起眼,仰起脸,感受着那久违的、几乎带着轻微刺痛的暖意透过皮肤,一点点驱散积压在心肺间的阴寒。
“娘娘,您慢些。”左侧的侍女小声提醒,声音里满是谨慎的欢喜。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虽微弱,却异常清晰平稳,再无那撕心裂肺的咳嗽间隙:“无妨。这日头真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暖洋洋的.”
她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景象,在那开得最盛的一丛粉芍药上停留片刻,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今年的花儿,倒比往年精神些。难为你们照料得好。”
“是娘娘洪福,花也沾了您的福气呢!”右侧的侍女忙笑着接话。
马皇后微微摇头,气息仍有些短促,语调却温和:“什么洪福,是它们自己争气。人也样。”她歇了歇,又慢慢道,“总得争一口气,才能见到,下一个春天。”
她不再说话,只是任由侍女搀着,极慢极慢地在阳光下走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新鲜空气,那是一种重生般的渴求。
阳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虽虚弱至极,却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平静与坚韧在悄然弥漫。
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紫藤叶片的沙沙轻响。马皇后停下脚步,侧耳听着,目光越过宫墙,望向更远方的碧蓝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想到了那正在为她忧心的丈夫和儿子,也或许,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活着的美好。
马皇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于一方铺了软垫的石凳上缓缓坐下。阳光透过海棠叶的缝隙,在她淡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微微喘匀了气息,目光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最盛的芍药,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
“前几日,恍惚听你们嘀咕,说陛下和太子,在紧着商议,雄英那孩子的册封大典?”她的声音依旧气弱,但字句清晰,带着祖母特有的关切。
搀扶她的贴身侍女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喜悦:
“回娘娘的话,千真万确!陛下和太子爷这些日子就在乾清宫议着呢,听说卤簿、冕服、谒庙的仪注都定得差不多了,排场极大,陛下亲口说要按天子的规格来,可见对长孙殿下疼到心坎里去了!”
马皇后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披风的边缘。她那因病痛而时常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神,此刻慢慢凝聚起来,深处仿佛有微光亮起,一种欣慰与感慨交织的情绪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缓缓流淌。
“好啊,真好。”她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那孩子仁厚聪慧,是块扛鼎的料,他爹也能轻松些。”她歇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极轻地、却带着一丝明显期盼地说道:
“我这身子,如今竟也能下地走动了,咳得也轻了。”她抬眼看向蔚蓝的天空,语气里有一种连自己都似乎不太敢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冀,“若是,若是老天爷再怜惜些,让我这把老骨头,再多撑些时日,或许,或许还能赶上亲眼看着咱们的雄英,穿上那皇太孙的冕服,受百官朝拜。”
她说得极慢,字字清晰,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心中描摹一番那可能出现的盛大场景。
那不仅是国本已定的欣慰,更是一位祖母渴望见证孙儿人生最重要时刻的朴素心愿。
侍女听得心头发热,又恐娘娘过于劳神,连忙笑着宽慰道:
“娘娘福泽深厚,定能康复如初!到时您不仅能看到册封大典,还能看着皇太孙殿下娶妻生子呢!您且好好将养,日子长着呢!”
马皇后闻言,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却未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一片灼灼盛放的芍药,目光悠远而宁静。
不多时。
坤宁宫后院那片刻的宁静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朱元璋几乎是第一个冲进来的,龙袍的衣襟甚至因走得太急而有些微散乱,他身后是同样步履匆匆、面带急切的朱标。一众宦官宫女远远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朱元璋一踏入后院,目光就如鹰隼般瞬间锁定了那个坐在石凳上,沐浴在阳光下的瘦弱身影。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就那样站在院门口,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皇后,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
马皇后听到动静,微微侧过头来,看到是他们,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轻声道:
“重八,标儿,你们来了。”
这一声重八,仿佛一下子戳破了朱元璋强撑着的镇定。他
猛地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脚步踩在石径上咚咚作响。
他来到马皇后面前,竟一时有些无措,想伸手去碰触她,又似乎怕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那只惯于执掌乾坤、挥斥方遒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极其小心地落在了马皇后瘦削的肩头,力道轻得仿佛在抚摸一片羽毛。
“秀英,你,你真能下地走了?”朱元璋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狂喜,甚至微微发颤,“咱,咱听他们说,还以为...”他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只是那双看惯了尸山血海都未曾动摇的眼睛,此刻竟微微泛起了红晕。
朱标紧随其后,看到母亲真的安然坐在阳光下,气息平稳,不似往日病榻缠绵的模样,他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马皇后膝前,双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未语泪先流:
“娘!娘!您真的大好了!苍天庇佑!苍天庇佑啊!”
他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将这些时日的担忧、恐惧都宣泄了出来。
马皇后用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轻轻拍了拍朱元璋仍放在她肩头的手背,又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柔声道:
“看看你们爷俩,我这不是好多了么,快起来,标儿,地上凉。”
朱元璋反手紧紧握住老妻的手,感受着那虽然冰凉却确实存在的触感,连声道:“好!好!太好了!咱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总算能落下一点了!”他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太医呢?太医怎么说?还得仔细调养,不能大意!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说!咱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你找来!”
马皇后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哪就那么娇贵了,就是晒晒太阳,觉得通体舒泰了些。”
她目光转向朱元璋,带着一丝询问,“我方才听她们说,你们在忙雄英册封皇太孙的大事?”
朱元璋立刻点头,语气兴奋起来:
“对!正在议!仪注、卤簿、冕服都定得差不多了!咱要给咱孙儿办得风风光光,比当年标儿册太子时还隆重!”他像是急于分享喜悦的孩子,“妹子,你赶紧好起来,到时候,咱和你一起,坐在奉天殿上,受咱们孙儿和百官朝拜!那才叫圆满!”
朱标也抹了眼泪,起身站在一旁,红着眼圈笑道:“娘,您定要快些好起来。雄英最是孝顺,若能在册封大典上看到您凤体安康,不知该有多高兴。”
马皇后听着,眼中那份希冀的光芒又亮了几分,她轻轻颔首,声音虽弱却坚定:
“好,那我更得争气些,好好喝药,好好吃饭,怎么也得撑到那日,亲眼看着咱们的雄英成器。”
随即,马皇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肺痨。
她声音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这两个字本身仍带着令人恐惧的重量,“自古以来,这便是阎王爷的帖子,多少杏林圣手都束手无策。”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对过往无数绝望的认知。
她抬起眼,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敬畏的困惑,望向朱元璋:
“重八,你之前说是雄英那孩子拿来的药方和药材,这,这真是真的?他一个孩子从何处得来这等近乎仙术的法子?”并非她不信任孙子,而是这事实在太过颠覆常理,超乎想象。
一个深宫之中长大的皇孙,如何能掌握连历代名医都攻克不了的绝症良方?
朱元璋见老妻这般反应,非但不恼,反而更加激动,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确信无疑。
他用力地点头,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石板上一样坚实:
“是!千真万确!就是咱的乖孙!妹子,起初咱也不信,心里直犯嘀咕,怕孩子被人蒙骗,用了虎狼之药反而害了你!”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分享奇迹的迫切,“可那小子,跪在咱面前,说得头头是道,哪味药管什么,如何煎服,注意事项,清清楚楚!那眼神,亮得吓人,透着股咱从没见过的笃定和和神通!”
他顿了顿,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再次微微发颤:“咱当时也是提着心、吊着胆让他试的!可现在看看!看看你啊秀英!你能坐在这儿,能跟咱说话,咳疾止了,气色也回来了!这就是铁证!由不得咱不信!这就是咱孙子弄出来的!是雄英救了你的命!”
朱元璋说着,脸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和一种仿佛窥见某种天机的震撼:
“这孩子,怕是真有我们老朱家列祖列宗保佑,得了什么大造化!这药,就是他从,从那些咱也弄不明白的途径得来的,但真真切切,救回了你!”
马皇后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朱元璋激动不已的脸上,缓缓移向远处明媚的阳光,仿佛在消化这惊天动地的事实。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般的庆幸和感激在她眼中弥漫开来。
“原来真是雄英。”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怜爱和后怕,
“这孩子竟有这般天大的本事和孝心,真是难为他了。”她再次看向朱元璋,眼中已满是确信与柔和的光,“重八,咱们的孙儿,是咱家的福星,是大明的祥瑞啊。”
朱元璋连连点头。
朱标,真的是给他生了个好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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