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盛槐妍世界9

  户外活动定在了两天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几位平日里还算和善的员工跟着一同前往，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公园里绿草如茵，各种游乐设施很齐全，这是她拜托系统调查的周边哪里比较适合小孩子们玩的，毕竟她总是在孤儿院里。嘱咐好孩子们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之后，夏稚和其他老师便组织让他们自行活动。大部分孩子立刻撒了欢，追逐打闹，笑声传出老远。

  盛槐妍一眼就看中了公园角落里那个巨大的沙坑。她拉着夏稚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夏姐姐，我们去堆城堡好不好？我要堆一个全世界最漂亮的城堡！”

  “好啊，我们妍妍的城堡一定是独一无二的。”夏稚笑着应允，蹲下身，想帮她把碍事的袖子挽起来。

  阳光下，盛槐妍白皙纤细的胳膊伸了过来。就在夏稚准备挽起她左臂袖子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女孩的小臂内侧，动作倏然一顿。

  那里，赫然有几个排列不算规则的、淡青色的小点，像是……针孔愈合后留下的淤青。有的颜色深一些，有的浅一些，仿佛是不同时间留下的。

  夏稚的心猛地揪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紧。“妍妍，你这胳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盛槐妍似乎没注意到夏稚的异样，她正兴奋地比划着城堡的蓝图，闻言敛下眼睑，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浑不在意地说：“哦，这个呀，前几天体检的时候，医生阿姨给我抽了一点点血，说是检查身体呢。有点疼，不过很快就好了。”

  “体检？”夏稚的心沉得更快。孤儿院的“体检”，真的只是单纯的体检吗？那些针孔，真的是抽血留下的吗？为什么看起来更像是……多次注射后留下的痕迹？

  她刚想追问，盛槐妍却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脸蛋转向沙坑的另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和困惑：“夏姐姐，你看那个小哥哥，他好奇怪呀。”

  夏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沙坑边缘不远处，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小男孩。他看起来比盛槐妍大不了多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甚至还有几个破洞，与公园里其他衣着光鲜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孩很瘦，脸颊微微凹陷，肤色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显得局促不安。似乎是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夏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热切。那是一双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眼睛，黯淡无光，仿佛盛满了化不开的浓雾，但看向自己的时候却闪出亮光，那双眼睛，像一个人。

  仅仅一瞥，男孩就像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低下头，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匆匆离开了沙坑，很快就消失在了公园小径的拐角处。

  “他一直在看姐姐，怎么反而跑了呀？”盛槐妍不解地歪着头。

  夏稚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凝视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那个男孩……他身上的破烂衣衫，那双充满好奇又紧张的眼神……

  那些淤青的针孔，这个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的神秘男孩，像两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进了夏稚本就疑窦丛生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夏姐姐，你怎么了？”盛槐妍见夏稚半晌没说话，抬头关切地看向她。

  夏稚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盛槐妍的小脑袋：“没事，夏姐姐只是在想事情呢。好了，我们快堆城堡吧，不然天黑了就堆不完了。”她避开了盛槐妍关于男孩的疑问，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张忌一直在边上，用手捧着沙子，感受那颗粒在手上摩擦的感觉。

  那男孩的眼神……太像曾经在孤儿院里见过的一些孩子了，那种被遗弃、被伤害后产生的深深的戒备和…对爱的渴望。还有妍妍胳膊上的针孔，即使盛槐妍说那是抽血，夏稚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如果只是常规体检抽血，怎么会有这么多、分布不均的淤青？

  而在那个少年跑进一个小巷子里，他身后出现了一个男人，他们的脸上都有一颗眉下痣。

  那男人小孩面前，看着被吓得害怕的小身体。拍拍他的小脸，嘴唇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你喜欢她吗？”

  小男孩抿着都已发白的嘴唇，不肯说一句话。

  “没关系，喜欢就喜欢。毕竟我们是一个人！”

  “尽管她认不出你。”那男人面露可惜的揉着那小孩的脸蛋，似乎真的在为他感到遗憾，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嫉妒，自己来到这里还没见到姐姐一面呢！

  另一边的夏稚结合那两晚无意间听到的“货”、“合格”、“筛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夏稚脑海中逐渐成型。这个孤儿院，远不止是私吞捐款、霸凌孩子这么简单。那些“特殊儿童”，那些频繁的“体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领养”……难道他们是在用这些孩子做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夏稚蹲下身，拿起沙铲，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沙子上。她一边帮盛槐妍挖沙，一边暗自观察着周围的员工。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不时扫过玩耍的孩子们，像是在巡视自己的“财产”。那种眼神，让夏稚感到一阵恶寒。

  她必须小心，不能打草惊蛇。但她也必须尽快行动，为妍妍，为张忌，以及所有可能身处危险中的孩子。户外活动结束的那个傍晚，夕阳给孤儿院镀上了一层稀薄的金。盛槐妍的小脸蛋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她拉着夏稚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仰头问：“夏姐姐，我们下次……下次还能出来玩吗？”她顿了顿，小声补充，“是阿忌让我问的。”

  夏稚闻言，忍俊不禁地看向不远处那个故作镇定，耳朵却悄悄红了的小男孩。张忌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酷哥模样，只是倾斜的身体和微微侧向这边的脸颊，泄露了他其实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

  “当然能，”夏稚笑着揉了揉盛槐妍柔软的发顶，“只要你们乖乖的，以后还会有更多好玩的机会。”

  盛槐妍欢呼一声，立刻转身跑向张忌，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传递这个好消息。张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似乎也柔和了几分，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夏稚看着他们，心中一片柔软。这两个孩子，就像是这灰暗孤儿院里，她亲手点亮的两豆星光。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没过几天，夏稚从系统那里偶然得知，那天竟然是盛槐妍的生日。可整个孤儿院，从院长到员工，再到那些大一点的孩子，没有一个人提起，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夏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酸。妍妍那样渴望温暖的孩子，她的生日，怎么可以这样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