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乔治口中的新的世界令李貌不由战栗。

  她挽着他走出了圣殿。

  漫天的风雪迎面刮来,入眼皆是纯洁的白色雪花，可是，她几乎立刻闻到了空气中甜丝丝的血腥味。

  腐臭的气息自地面缓缓上升。

  乔治的脚步缓慢,黑色的皮靴踏进雪里,他拉着她迎着风走进了雪地里。

  黑色的游荡的死魂灵在不远处若隐若现，面前的城市仿佛没有活人的气息。

  没有路人,没有车马,没有汽车,也没有曾经繁忙的飞舞于空中的交通工具。

  整座城市死气沉沉。

  雪花飘落到了她的手臂上,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冷,只是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出现在了她的手臂上。

  “乔治？”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任由死魂灵游荡街头？

  为什么魔法师失去了魔法？

  难道这一切都是所谓的对于背叛者，对于曾经的信徒的惩罚？

  她的嘴唇无声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他侧目望来，注意到了她的手臂，“是感觉到寒冷了么？”

  话音未落，无数红色的火球在他们的背后慢慢腾空。

  温热的火焰漂浮在他们的身后,驱散了雪夜的寒冷，她的后背渐渐热了起来。

  李貌抬眼看了看夜空,云朵之后竟然还有月亮。

  夜风吹过,红色的圆圆的月亮自云后露了出来。

  满月之夜。

  下一刻,她听到了远处的数声狼嚎,此起彼伏,几道身影急速地穿梭于空空荡荡的街巷。

  狼人！

  这样的新世界里，似乎连狼人也无需再四处躲藏。

  她的耳边又听见乔治笑了一声：“喜欢你看到的世界么？”

  他虽然在笑,可是表情看上去极其淡漠。

  突如其来的愤怒忽然涌上了心头，她脱口而出道：“不喜欢,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新世界！”

  李貌扬手，一点点金色的光晕停留在她的食指尖，可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她抬眼直视他，“为什么魔法师不能使用魔法了？”

  “为什么？”他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嘲讽地扫视过四周的建筑，“因为所有人，人类，不配拥有魔法。”

  “他们生来就不会魔法。”他顿了顿，笑道，“因为他们不配。”

  他们？

  李貌心头跳快了一瞬，他有意将她与他们区分开了。

  至少目前看来，他的恶意还没有扩大到她的身上。

  但是，她很清楚地感受到。

  乔治不是凯厄斯，而凯厄斯也不是乔治。

  他们相似，却又相异，暂时困在同一具躯体里。

  神远比人残酷。

  乔治冷漠，她当然一清二楚。

  可是乔治喜欢赛艇，喜欢飞船，偶尔在人前，也要维持温和的模样。

  可是，神远比人残酷。

  凯厄斯绝对不会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想到这里，李貌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轻声道：“我想，我已经看够了新的世界，我想回去了，我累了。”

  乔治没有反对。

  她挽着他走回了圣殿。

  沿着旋转楼梯而上，乔治依旧打算将她留在塔楼里。

  铁门合上前，李貌着急地开口道：“乔治，我可以拿回我的手机么？我想给艾米莉，卡尔和文森特打个电话，哪怕只是一个电话？”

  她困在塔楼，身上并没有与外界沟通的工具。

  魔法失灵了，传信鸽自然也不存在了。

  “哦？我以为他们不是你真正的家人？”他的语调恶劣道。

  此刻的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戳破她的谎言了。

  李貌垂低了眼：“我是真的将他们看作我在混沌大陆的家人。”

  乔治笑了一声。

  面前一阵风过，铁门嘭地一声合上了。

  太阳又升了起来，日光穿透彩色玻璃照到了她的脸上。

  李貌焦躁不安地醒来。

  她不能长久地困在这里。

  外婆！

  珀莱特！

  斯图亚特！

  她的想办法脱困，搞清楚这乱糟糟的一切。

  如何才能找到办法，先出去？

  呲。

  李貌一愣，她好像听见了一声细小的响动。

  呲。

  呲。

  她马上转过头，声音仿佛来自于窗外！

  她快步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窗往外望。

  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正站在窗外狭窄的窗沿上。

  李貌定睛一看，惊喜道：“罗伯特！”说罢，她立刻捂住了嘴。

  你怎么在这里！

  她惊呆了！

  罗伯特此时此刻的身躯只有拇指大小。

  缩小咒，肯定是缩小咒。

  对，他是狼人！他不是人类！

  他还可以使用魔法！

  罗伯特仰头望来，小小声，一连串地说：“天啊，斯图亚特，你竟然真的还活着，昨晚我都怀疑自己看错了，你还和艾略特那个家伙在一起么？天啊，你说他是不是疯了！他真的，真的就是凯厄斯么！”

  李貌笑了起来，她将额头小心翼翼地抵在彩色玻璃上，低声说：“说来话长，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出去，出去以后，或许我就能弄清楚一切，你知道艾米莉，文森特他们在哪里么？还有艾玛姑妈，劳博特罗都在哪里么？”她顿了顿，又问，“还有查尔斯艾略特，他在哪里？”

  罗伯特贴着窗户，戒备地四处望了望：“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闻到其他东西的气息在靠近。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人的下落，可是我会去向穆雷打听打听，至于你要怎么出来？我们都得想一想，圣殿是神的处所。你要想出来，可不容易。”罗伯特突然皱起眉头，“我真要先走了。有东西来了！”

  说着，他的身影变作了黑狼，朝旁侧一闪，消失在了窗外。

  有东西来了？

  片刻过后，李貌便看见了圣殿外究竟来了什么“东西”。

  他的身影依旧是黑黢黢的一团。

  他仿佛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袍，袍角长长地拖曳在地上。

  兜帽遮盖住了他的大半脸孔。

  李貌之所以认出他，是因为他手上举着的长柄黑色镰刀。

  斯希利弗！

  死神！

  祂还活着！

  被金色的权杖贯穿之后还活着！

  不过也对，死神大概是不会再“死”了。

  李貌眼睁睁地见他朝圣殿走来。

  他走到圣殿门前，却突然抬头，朝塔楼的方向望来。

  李貌吓了一跳，连忙离开了窗前。

  斯希利弗嘴角一扬，提着镰刀，穿过了紧闭的大门。

  “日安，我伟大的神明。”

  入殿过后，祂将镰刀横放于白玉无瑕的地板上。

  坐在黑色长椅上的人看上去是那么年轻，显得那么稚嫩。

  斯希利弗憋出个笑，恭敬问道：“我伟大的主，您为何召唤我来？”

  祂睁开了蓝色的眼睛，瞳仁宛如天空与汪洋。

  “见到祂们了么？”

  斯希利弗颔首道：“按照您的意思，我找到了美，爱，希望，邪恶，仇恨，贪婪……至于其他的，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降临。”

  诸神降临前，大陆一片混沌。

  混沌降临后，诸神降临。

  凯厄斯静默地听罢，微微颔首，却问道：“斯希利弗，你找到劳博特罗了么？”

  斯希利弗埋低了头：“我实在无能，还没有找到他。不过一旦我找到他，我将确保他必死无疑。”

  日影缓慢上升，停至最高点时，斯希利弗顶着日影，从圣殿走了出来。

  日光并没有在他的身后，留下他的影子。

  虽然太阳已经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是这样行走在日光下，始终令他难受。

  难受极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

  任由身体下坠，转而行走于地下。

  他本就在黑暗中诞生，在黑暗中行走才让他感到自由自在。

  更何况，他烦透了自己目前的身体。

  他试着伸展自己的双脚，绿色的根须从黑袍下伸展而出，在泥土里四下蔓延。

  烦透了。

  斯希利弗加快了前行的脚步，他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同样诞生于黑暗的，祂的同伴。

  “普拉格？”

  瘟疫之神，普拉格。

  普拉格的样子看上去比他更加不堪，祂灰色的脸庞和身躯，石头一样的僵硬，真是倒足了胃口。

  斯希利弗却笑了起来：“日安，普拉格。”

  普拉格刚刚降临不久，祂不太习惯地扭动着自己僵硬的身躯，转过祂的脸庞。

  祂的这张脸像是女人。

  “普拉格女士？”斯希利弗笑眯眯地称呼道。

  普拉格开口，话音也如石子僵硬，几乎是一个字又一个字地往外蹦：“见到你，真不幸，死神。”

  “亲爱的普拉格，你可真不客气，你难道不想听听我特意为你带来的好消息么？”

  “好消息么？斯希利弗，你是说凯厄斯降临后，我们都降临了的好消息么？你不觉得这实在有点多此一举么？”

  斯希利弗摇摇头：“当然不是。”

  普拉格坚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吧，你又在谋划什么？我感应到在此之前，你差点被凯厄斯的力量彻底消灭。”

  斯希利弗脸色沉了沉。

  它们都是神的造物。

  它们彼此感应。

  它们也能感知到神。

  “这一次，我是说真的，我发现了凯厄斯的弱点。”斯希利弗的声音低沉了些，尽管他确信眼下的凯厄斯根本不可能听见他的话音。

  “弱点？”普拉格的胸腔发出两声闷响，似乎是在笑，“你沉睡得太久了么，因而变得十分愚蠢？”

  斯希利弗忽略了她的讥讽。

  “女士，听我说，祂现在，唯有现在，降临不久的祂，有个致命的弱点，除了这个弱点以外，在混沌大陆上，我们还有许多帮手，你难道没有感知到仇恨么？如果你没有，我想，仇恨之神，赫翠德会愿意同你详细聊一聊。”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干涸的树皮有了开裂的迹象，“混沌大陆上的魔法师恨透了祂，这些原本神的追随者，事到如今，他们的信仰已经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