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萧扬收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两个人坐着电梯一路向下，到了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宁茉习惯性地把背包放到副驾驶，下一秒萧扬坐进来,自然地拎起宁茉的背包，放到了腿上。

  “……”宁茉怔了一下,伸手要去拿包,“给我吧,我放后面。”

  萧扬却单手按住了背包：“没关系，很快就到了，这里离酒店很近。”

  “哪有老板替自己拿包的……”宁茉看着萧扬，但对方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她也只能作罢,低头启动了车辆。

  萧扬调低座椅,靠在椅背上看向她，看了几秒后，突然笑了。

  “？”宁茉有些莫名,“怎么了？”

  萧扬声音低沉，因着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嗓音带了些沙哑的底色：“你好像总是在夜晚出现。”

  宁茉眨了眨眼,自己也觉得他总结的很到位,这些天萧扬见到自己,大多数都是在寂静无人的夜里。

  “大概是我比较能熬夜吧,”宁茉笑笑，“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几个助理的时间错开，更好配合工作。”

  “呵……”萧扬又笑了，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扬起，“好敬业啊，小助理。”

  宁茉皱了皱眉，总觉得他似乎不是在夸自己，又摸不透他的意思，只能安静下来，专心地开着车。

  过了几分钟，身边人的气息平稳下来，宁茉想着他多半又睡了，便在红绿灯的间隙朝右看了一眼，没想到又对上了萧扬的视线。

  他竟然没有睡着，而是在看自己。

  宁茉眼眸睁大了一瞬，又立刻转过头，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在对方灼热的视线中开口：“……你好像有话要说。”

  萧扬低声开口：“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却愈发勾起宁茉的好奇心，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萧扬终于开口问道：“你最近，还是经常失眠吗？”

  “……”

  宁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心跳突然加快，语气也有点急促，“最近……好一点了。”

  “是吗？”萧扬的尾音很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几秒，才缓缓说道。

  “之前遇到你的时候，你说你是因为认床才睡不着，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止这样。”

  宁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脖颈僵直。

  萧扬抬眼看向她：“你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去一楼咖啡厅吗？昨晚……也去了？”

  “……”

  宁茉深吸一口气，第一反应是，宋依依果然告诉他了。

  这和小朋友发现了身边同学的秘密、第一时间向老师告状有什么区别？——而且这个老师，还是宁茉很在意的老师，最怕被他发现的老师。

  车内一时间陷入沉默，直到酒店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宁茉把车开进停车场，停好车熄了火。

  深夜的停车场空无一人，周围一切都是漆黑的，只有车里各类按键上的浅淡灯光，却反而照得宁茉的眼眸愈发漆黑。

  以往萧扬问到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宁茉只要沉默，萧扬自己就会转移话题，可今天的萧扬格外执着，始终安静地注视着她，在等她的回答。

  “……”宁茉缓缓开口，“你知道了。”

  “嗯，”萧扬应道，“昨晚我们一起回来，你……后来去了哪儿？”

  总不会离开酒店，思来想去，萧扬觉得她大概率又去了一楼的咖啡厅。

  宁茉垂下眼眸，昨*晚那一幕重新浮现在她脑海里，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情绪隔离开来，却原来根本没有，只需要一句话，昨晚的种种情形都会瞬间重现。

  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连车里的灯光都逐渐熄灭，宁茉才开口。

  “哪儿也没去，就在酒店的窗户前看星星。”

  萧扬怔了一下：“什么？”

  宁茉抬起头，隔着车窗看向夜空：“酒店走廊中间有个窗户，能看到星星。”

  “……”

  她答非所问，萧扬的声音却有点哑：“看了一晚上？”

  “是呀，还挺好看的。”

  她没说谎，云城的天气总是清澈透亮，和荣城常年雾霾不同，在这里晚上抬头还能看见夜空里的星星，虽然城市的灯光闪耀，但总归有那么几颗星星能够被看见。

  宁茉望着它们，能看很久很久。

  “宁茉。”

  身边的人轻声唤她，她却有点不敢低头看回去，只是眼底空茫地望着前方。

  萧扬定定地望着她，目光里隐忍着复杂的情绪：“你生病了吗？”

  “……”

  宁茉今晚沉默的时间格外多，可有时沉默，却往往代表了无声的回答。

  萧扬很慢地吸了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严重吗？”

  宁茉摇摇头，终于转头看向他，脸上是一贯轻松冷静的笑容：“不碍事，不影响生活，也不影响工作，你不用……”

  “宁茉。”萧扬却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很严肃，眼神却软的一塌糊涂，“我很担心你。”

  “……”

  情绪比她预想的来的要猛烈，她几乎来不及反应，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只能呆呆地望着萧扬。

  萧扬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我问过宋依依，也看过你之前的信息……但我们还是不清楚具体原因。”

  “我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是宁茉，无论发生过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希望你……向前走。”

  “不管是什么，都不应该……也不能这样困住你。”

  ……

  似乎又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流，速度快到她都来不及反应。

  宁茉是在看到萧扬手忙脚乱地在车上找纸巾时才意识到自己又哭了，一瞬间竟然有些懊恼：最近一个月哭的次数，比她过去十年哭的还要多，偏偏每次还都叫萧扬看到了。

  在他面前，她似乎无所遁形，所有想隐藏的情绪都会被清晰地看到。

  真是糟糕透了。

  ……

  萧扬将手里的纸巾递过去，宁茉伸手去接，相触的瞬间，萧扬只感觉她的指尖一片冰凉。

  “……对不起，”萧扬眼尾发红，“我不该问的。”

  宁茉轻轻摇头，垂下眼眸：“其实也没什么，我失眠很久，已经习惯了。”

  停顿了几秒后，她补充道：“十年了吧。”

  萧扬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一个小女孩在漆黑寒冷的夜里睁眼无眠，他无法想象那个画面，甚至只是连跟着想象，心脏都会跟着发紧发酸，像被人一把用力攥紧。

  萧扬安静地看着她。

  宁茉很淡地笑了一下，陷入回忆里：“其实对我影响不大，虽然晚上睡的时间短，但白天有空我就会补觉，零零散散的睡眠时间加起来，每天也有六七个小时了。”

  “以前住校的时候，我怕吓到别人，没睡着的时候也会闭着眼听周围的声音，或者到阳台上看星星。”

  “对了，因为失眠，我还收获了一个好朋友呢，我高中时期有个室友，半夜发烧呼吸急促，还是我听到声音觉得不对劲，叫醒了她，陪她去了医务室。”

  “我高中学习成绩也不错，因为别人只有白天学习，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会刷刷题，被别人看到了，还夸我勤奋努力、熬夜学习呢。”

  她说这些话时是笑着的，萧扬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么多年，宁茉连一个知道内情的朋友都没有，如果不是宋依依发现她一整晚都没睡，萧扬自己也不会发现这件事，他明明在深夜碰见过宁茉几回，却都没有往这方面想。

  宁茉就是这样安静地、淡然地面对着无数次的深夜，听着时间流逝的声音、看着一动不动的星星，却又在晨曦降临时伪装出一副正常的模样，继续她的生活。

  宁茉说着说着，看见萧扬的神情，声音低下去：“你……这是什么表情。”

  明明累的是她，说着这些年过往的也是她，怎么萧扬的表情看起来却比她还委屈。

  萧扬垂下眼眸，又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宁茉终于忍不住笑了，这一晚上，萧扬只顾着道歉了。

  她望着萧扬眸光闪烁的眼睛：“演员的共情能力就是好，只是听一听这些事情，就能……”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因为萧扬突然朝她靠过来，随后……很轻很慢地把她拥在了怀里。

  像是抱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他一点力道都没有用，温柔地像一片雾，包裹着宁茉。

  “……”宁茉瞬间失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扬的怀抱很温暖，是她从没想象过的温暖，两人的距离也从没有过这么近，宁茉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鼻尖萦绕着萧扬身上的味道，连他的呼吸都听的一清二楚。

  寂静无人的寒夜里，这个怀抱温暖到让人不敢置信所处的是真实的世界，而不是……一个虚幻的美好梦境。

  宁茉僵了许久，直到听到萧扬哽咽的声音。

  “抱歉，我不知道。”

  他语气低沉到了极点：“我不知道……这些年……你这么辛苦……”

  “……”

  宁茉的呼吸瞬间加快，眼眶模糊到虚化了眼前的事物，眼泪毫不受控地接连涌出。

  “萧扬……”

  她竭力开口，声音抖的不成样子：“你真……可恶。”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要她……彻底溃散掉所有的伪装。

  她本来没打算再哭的，偏偏对方比她情绪还要激动、还要痛苦。

  宁茉乍然撞进这样的情绪，像一脚踩进了陷阱，尽管知道危险，却已经失去了撤离的机会，被铺天盖地地包围。

  “对不起……”萧扬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微微用力抱紧了她，“对不起。”

  ……

  宁茉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怎么努力控制都停不下来，她闭上眼睛，手微微抖着想要推开萧扬，却最终无力地垂下，将头彻底埋进萧扬的肩膀里，任由情绪彻底溃散。

  萧扬的怀抱太温暖了，陷阱也好、梦境也好。

  此刻她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