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往事

  酒过三巡，两人便渐渐的聊起了别的事情。

  李疆裕借着这个机会，着重了解了一下全体女兵的情况，以便后面更好的关照她们。

  同时，他也彻底明白，祝秀妍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大户人家的感觉。

  真正的情况，她也确实出身在一个‘大户人家’。

  她们家世代行医，父母两人更是在湖南的一个师部之中，担任军医，治病救人。

  生长于这样的家庭，祝秀妍耳濡目染，不仅承袭了仁心，更练就了一身精湛的医术。

  后来，当听到援疆的号召时，她便毫不犹豫的报了名，踏上了来新疆的路。

  虽然她的父母知道，这一去，关山万里，归期渺茫。

  但他们更懂得‘大义’二字，知道哪里更需要医生，更需要人手。

  他们没有阻拦，反而是大力支持她的决定。

  得知这一切，李疆裕对于祝秀妍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毕竟能够主动抛弃优渥安稳的生活，放弃触手可及的美好前程，选择来到这片被苍凉笼罩，前途未卜的戈壁荒原，需要的不仅仅是热血，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魄力与奉献精神。

  最让人意外的是，这批来的援疆女兵，大多数的家庭都还算优越，所以一个个都白白净净，给人一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感觉。

  然而正是因为这种放弃优越条件来援疆的勇气，让她们的形象在李疆裕心中瞬间高大了起来。

  当这些聊完之后，话题便渐渐少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祝秀妍还是被阿依夏木以及热情的村民拉到了跳舞的队列之中。

  起初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虽然是个女生，但和李疆裕当初一样，扭动起来十分的别扭。

  但渐渐的，在阿依夏木的带领和指导之下，她的动作已经趋于顺畅。

  加上那颇具感染力的氛围，祝秀妍和一众女兵们，也乐在了其中。

  这一晚，所有人都放下了担子，十分的开心。

  甚至还看到了周天睿和一个女兵有说有笑，甚至还共舞了一曲。

  后来才得知，那个女兵竟然和周天睿毕业于同一个小学，都是中南土木建筑学院。

  而且更加巧合的是，两人就读学习的方向也相同。

  这莫名的缘分，让两人瞬间无话不谈。

  而徐卫国这边，今晚却一反常态，滴酒未沾。

  并且还时不时的和王娟搭几句话，显得十分小心翼翼，深怕她会反感自己。

  那个样子的徐卫国，哪怕是李疆裕，也从来都没有见过。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渐渐地，宴会也接近了尾声。

  营长似乎很久也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于是多喝了一些，甚至没等到最终宴会的结束，就已经被邓博文送回了营房。

  后半夜，喧嚣终于沉寂。

  熊熊的篝火渐次熄灭，只余下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众人一起动手，利落地收拾好现场，然后带着微醺的惬意，陆陆续续返回各自的营房，沉入香甜的梦乡。

  热情的村民们也被妥善安置在空闲的地窝子里，度过这难忘的一夜。

  李疆裕一直忙碌到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这才拖着略显疲惫却心情舒畅的步伐，走向自己的营房。

  就在他快到门口时，却看见了徐卫国的身影。

  他刚刚送王娟回去，正独自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直到这四下无人之际，李疆裕才走上前，搭上了话。

  “我说老徐，你这是···有情况啊？给说说？”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徐卫国默默接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搬来两个粗糙的木墩，示意李疆裕坐下。

  他长叹一口气，划亮火柴，微弱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卷。

  随着一口浓烟被深深吸入肺腑，又化作缕缕青烟缓缓吐出，仿佛将积压在心口的郁结也一并带出。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道。

  “老李，其实俺说王娟她和俺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不是假话，是真事。”

  “俺十几岁，还在山东老家那会，村里有个跟俺玩得特别好的女娃子。她比俺小两岁，就像个小尾巴，天天粘着俺，俺到哪她都跟着。虽说不是亲兄妹，但俺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来疼。”

  “可是···后来世道乱了，打仗了。鬼子来了，烧杀抢掠，俺家里和她家里的人，都没能逃过去···都没了。俺俩成了孤儿，只能相依为命东躲西藏地过日子。那时候就一个念头，逃山东，找个能活命的地方。”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

  “可还没等俺们逃出去，山东就全面沦陷了。到处都是兵荒马乱，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就在一次躲鬼子扫荡的时候，俺俩走散了。俺像疯了一样找她，没日没夜地找，见人就问，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最终还是没找到，音讯全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有逃难过来的人说，看见她死了···可俺不信，俺总觉得那么机灵，肯定能逃出去，肯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过上了安稳日子，哪怕苦点，也总比没了强。”

  徐卫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猛吸了一口烟，试图用辛辣的烟味压下喉头的哽咽。

  稍微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情绪，才继续道。

  “再后来，俺就参了军，一方面是想打鬼子报仇，另一方面，也是想着，军队走南闯北，说不定···说不定哪天就能找到她。”说到这里，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故事也戛然而止。

  他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望着天际那几颗稀疏的寒星，不再让多余的情绪泄露。

  李疆裕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徐卫国过去总是含糊地提起要找一个“亲妹妹”，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也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徐卫国似乎才真正地将这个埋藏已久的心结，稍微打开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搭在徐卫国宽厚却微微耸动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找到她的。好了，天快亮了，快回房子休息一会吧。”

  “你先进屋吧，”徐卫国没有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疲惫，“俺再坐会。”

  李疆裕清楚徐卫国的性格，他心里难过的时候，总需要自己安静一会，放空放空自己。

  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剩余的半包烟塞到了他的口袋中。

  “别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