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父子间的博弈
作者:清酒姑娘
宋老爷子重新打量着站立在对面的小儿子,许是儿时的经历促使他快速成长,无论气势或是处事上,要比从小娇惯着长大的宋楚承更沉稳,更圆滑。
也更符合他心目中接管集团的最佳人选。
他喘了口气,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盖碗,撇了撇浮沫,姿态随意,“项目不错,但医药水深,门道不少,楚承和覃总都是门外汉,施展起来怕是不易,要是有个懂行的老手帮忙压阵就轻省多了。”
宋祁年心头警铃大作,隐约嗅到一丝异样,却辨不清方向,只能顺着话头谨慎回应,“确实如此,听说楚承招募了不少医学院精英加入。”
“精英?”宋老爷子放下盖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嘲弄,“一群没沾过血,没救过命的娃娃,纸上谈兵罢了,顶什么大用。”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深,直刺宋祁年眼底,一字一顿吐出那个名字,“真要稳当,还得是纪河江那样的定海神针,才能压得住阵脚。”
“纪河江”三个字,仿若悬在宋祁年头顶上的一把刀,“啪嗒”落了下来。他喉结无声滚了两下,刚才隐约的不安立时找到了锚点——原来老爷子是在这里等着他。
他抬眼,正对上宋老爷子那双深不见底,好似洞悉一切的眼睛,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恭敬的平静,“父亲说得没错,老纪大夫经验老道,若有他襄助,自然事半功倍。只不过,他年事已高,参与这样耗心耗力的项目,身体怕是吃不消。”
宋老爷子忽地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书房里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默了片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宋祁年一眼,“说得在理,那老东西,如今也就喝点小酒还精神,真让他去拼项目,不得半条命搭进去。回头等舒南从国外回来,还不得心疼死,连带着我这伯伯也落埋怨喽。”
宋祁年牵了牵嘴角,算是回应,笑容短暂而空洞,转瞬即逝。
书房里陷入一阵微妙的沉寂,雪茄快要燃尽,散发出焦苦的气味。
宋老爷子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这些年,心里怨过我吧?怪我偏心大房,宠着楚承,由着他……无法无天,给你难堪。”
宋祁年垂手而立,指节在身侧悄然收紧,随即又松开,面上神情坦荡而疏离,“楚承虽年长我几岁,终究是晚辈,不至于跟他计较什么。大哥不在了,您多关照他们孤儿寡母,理所应当。”
宋老爷子长久地凝视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满意的神色,他长长地,沉沉地叹息一声,那叹息让他免俗地回忆起逝去的大半生。
“老喽,没几年活头了,如今就念着这点骨血亲情过活。”他声音飘忽,像是说给宋祁年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宋文锟活了一世,亲手送走老婆儿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留在身边的就剩你们几个了。能平平安安地相处下去,家和万事兴,我蹬腿那天也能安心合上眼。”
“人生在世,哪能无憾,老天爷若能可怜我一把年纪子嗣单薄,在我闭眼前,让你三哥清醒过来……”
宋祁年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他的眼睛里,方才的恭顺与平静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冰寒彻骨的恨意,任由它凝固着。
宋老爷子将他的变化收尽眼底,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的几乎要将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压垮,“老三他……也是咎由自取,活该遭这份罪。”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疲惫,“若哪天他真的醒了……祁年啊,你能不能看在……”
话未说完,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宋祁年,似乎想从他脸上寻找到一丝松动的可能,结果注定铩羽而归,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移开视线,望着烟缸里那截彻底熄灭,只余灰烬的雪茄头,无力地挥了挥手,喉咙滚动,挤出一句低语,“……罢了,人生一世,自有因果,我老了,管不了你们那些糟心事……随你们去吧。”
宋祁年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父亲保重身体,若没旁的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脊背挺直,脚步干脆,不带丁点的留念与不舍。
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也拉远了两颗心的距离。
书房里只剩下宋老爷子一人,他枯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良久,视线缓缓移向书桌一角,那里压着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照片上的兄弟三人并肩而立,年轻的脸庞尚不知愁苦为何物。
那一年,宋祁年还是个稚童的模样,宋谨川正是英气风发的年纪,宋谨晃还活着。
到底是从什么开始,所有的一切开始发生了改变?
窗外不知何时聚拢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天际,无声无息。
宋老爷子下楼的时候,餐厅的长桌前已经坐满了人,人到得还算齐整,有种明儿就要过年的错觉,他站在楼梯边静静感慨了会儿,才拄着紫檀拐杖往主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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