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三世界番外(时鹤春,秦照尘)

作者:Alohomora
  秦照尘从梦里惊醒。

  不是好梦,梦长得很,难熬得很,他在梦里走了一趟走不完的路。

  放粮,执法,做钦差,合上一口薄棺,往新坟上盖一抱土。

  走不完的青云路,他是史册留名的清官诤臣。

  正道魁首,中流砥柱。

  手刃了奸佞的中流砥柱。

  亲手埋了奸佞,铁面无私、震慑朝野的中流砥柱。

  秦王殿下这辈子大概也从未如此失态,半个王府都被吓得张了灯,管家听动静,还以为寒酸到只剩穿堂风的王府遭了贼。

  王府遭不起贼,管家生怕刚修好的房顶叫人偷了瓦片,急慌慌打着火把出来:“什么人,怎么回事?!”

  ……没有贼人。

  没有贼人,硬要说府里有什么不对,也只有门槛。

  时府暗中接济秦王府,怕王爷察觉,每日修一样,今日修到门槛。

  朝中事乱糟糟,时大人前日跟殿下吵了架,又闹得不欢而散,于是蓄意报复,派工匠来把破破烂烂的地砖磨得光滑锃亮一踩就摔,再把门槛暗中加高半寸。

  管家愣了愣,叫人把火把举高,扶住被半寸门槛绊得踉跄的殿下。

  秦王殿下的脸色通常不好。

  秦照尘心事重,平素不苟言笑,眉心总有纹路,六成为这世道,四成为那荒唐放肆的时大人。

  可今日尤其不好,秦照尘站在火把照不到处,冷峻且沉默,面色苍白,瞳光寻不着落点,像块永不见光的冰。

  又像摇摇欲坠。

  被遗弃在深渊涧底的冰,风啄出裂纹,沙碾出凹陷,因为化不了,再没资格见太阳。

  管家叫他慑得心惊肉跳,定了定神,蹑步过去:“殿下……”

  秦照尘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慢慢跪下来,按上那崭新的铁门槛。

  管家心道不妙,多半是时大人这次的挟私报复过了头,说不定王爷半夜没看见,半睡半醒一脚踢了个结实,伤着了骨头也说不定:“殿下,时大人——”

  “时鹤春。”秦照尘低声说。

  他念着这几个字,轻且瘖哑,像是从肋骨下面的什么地方剖出来:“时鹤春……”

  管家咕咚一咽,心下一沉。

  ……糟了。

  这是大事了。

  管家抓了个家丁,抓紧时间让人去给时大人报信,去戏班子或是酒馆青楼躲躲清净,免得两个人再吵到不可收拾……才嘱咐到一半,刚牵来的缰绳就换了只手。

  秦照尘接过缰绳,一言不发翻身上马。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舍身去抱马脖子:“殿下!时大人是好心!”

  “上回有几个二品官来咱们府上,故意踩门槛,下咱们王府的面子,出去又当笑料到处说!”

  管家一口气急禀:“时大人为这事气了两个月,一直念叨,说要把门槛修成铁的,踢折那堆混账的脚,不是冲您,您别……”

  这么竹筒倒豆子把时大人卖了一通,居然没听见王爷斥责“成何体统”、“败坏纲纪”。

  管家愣了愣,犹豫着抬头。

  马在火把能照着的地方,所以秦照尘也被火把照着了。

  这样能看的更清,秦王殿下并没发怒……那大概不是发怒。

  素来严谨、举止守礼的秦王殿下,这会儿太不严谨不守礼了。

  秦照尘坐在马上,衣襟散乱,没束发,没更衣,脸上白得不见血色,一只手攥着缰绳,甚至光着脚。

  看起来是要这么出门。

  “您别……跟时大人吵。”管家愣怔着,惯性讷讷说完,“时大人难受……”

  这是句什么时候都能用的话。

  时鹤春难受,那么个破破烂烂的身子骨,一年能病九个月,剩下那三个月也难免手疼脚疼、经脉不畅,罕有舒服的时候。

  哪怕不病不难受,难得消停几天,跟秦王殿下吵几句,回去就又不舒服了。

  时鹤春,堂堂时大奸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摆弄朝堂如随手落子,凭着心意搅弄风云。

  时大人金贵,得顺心,得过好日子,得让大理寺卿亲自抱着哄,不能动气,更不能吵架。

  吵个架就生病,一病就三五天,昏昏沉沉起不来身。

  还吐血。

  还说梦话,喊冷,喊疼,喊秦照尘。

  喊小和尚,喊小师父。

  喊难受。

  ……

  时鹤春不肯让秦照尘知道这事。

  活着的时候,时鹤春绝不肯让秦照尘知道这事,嫌丢人,嫌落威风,他堂堂奸佞怕过谁。

  再说了,他跟秦照尘不死不休,这辈子没完。

  面子丢谁那儿,也不能丢大理寺卿秦大人眼前,不能丢秦王府这么个寒酸漏风破地界,真有这么一天,他宁可不活了。

  时鹤春时大人是这么威胁管家的。

  所以管家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时大人那个脾气,真在秦王殿下面前丢了面子,说不定真会一气之下踩着椅子,往房梁上栓根绳。

  光着脚、衣衫不整的大理寺卿垂着头,攥着马缰,苍白的脸色映着火光。

  秦照尘低声说:“不死不休……”

  管家愣了愣:“什么?”

  秦照尘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的臂弯空空,有那么一会儿这双手不空,这双手抱着个冷透的人。

  时鹤春跟他不死不休,这份赌气到死为止,所以时鹤春死后并不瞒他,还很颐指气使地要他抱。

  这话写在纸上,藏在衣襟里,衣襟被血染得片片殷红,像被雨水浇透的落梅。

  时大奸佞活着金贵,死了矫情,在遗嘱里洋洋洒洒写,要大理寺卿亲手抱,要守礼克己的秦王殿下十分不检点地摸一摸他的心口,抚一抚他的背……力道也锱铢必较,不能应付了事,要体贴,要温存。

  要哄,要陪,要听好听话,要秦照尘守灵。

  不然就化作厉鬼,折腾满朝文武折腾江山社稷,大家一起不得安宁,没消停日子过。

  时鹤春折腾的本事人人都知道。

  所以那个晚上,没人敢跟秦大人抢着守灵。

  秦照尘看着自己的手臂。

  这些要求不过分,不难,不荒唐。

  只是他仍然想不通,有件事他想了一宿也想不通,那口棺怎么那么窄,居然躺不下两个人。

  时大人神机妙算、运筹帷幄,生前身后诸事都算到了,算出一条黄泉道、一条青云路,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任你是善是恶,通通玩弄股掌之中。

  怎么唯独这事算得不周全。

  怎么弄了口这么破的薄棺材,不舒服,不神气,寒酸落拓。

  怎么躺不下两个人。

  管家见他神情恍惚到近于偏执,心头惊骇,想要出声,秦照尘却已经催马。

  他说:“我去问问他。”

  管家连吓带愁:“问时大人?!不行不行!您不能再和他吵了,殿下……”

  “……不吵。”秦照尘保证,“不吵。”

  他们早吵完了。

  他再不和时鹤春吵,他抱时鹤春,他哄他。

  他只是想去和时鹤春商量商量棺材的事……好好商量,能不能换一个,棺材太小了,他们两个躺不下。

  不行。

  他听见管家絮絮唠叨,大约是劝他明日再出门,有些话他听得清,有些听不清,管家说时大人这会儿定然歇息,不能惊扰,管家说时大人病了。

  管家说漏了嘴,苦着脸来回踱步,又硬着头皮,壮着胆子坦白,时大人不想见他。

  “不想……不想见您。”管家脸都白了,哆哆嗦嗦拽着马辔,“时大人说,想起您就生气,见了、见了您就心烦……”

  “我知道。”秦照尘轻声说。

  他知道,他知道。

  管家不知道该不该愣住了:“那……”

  秦照尘让马往时府去,这是时鹤春送他的马,只要撒开缰绳,自己就知道回家。

  漂漂亮亮的小仙鹤,把马缰绳抛给他,又神气又高兴,脖颈扬得老高:“你可别来看我啊……我没酒给你喝。”

  “你别来,千万别来,我一点也不想见你,见你就烦。”时鹤春晃着小酒壶问,“记住没有?”

  石头做的大理寺卿,看不懂酒气氤氲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亮,看不懂忽明忽暗的心火。

  时鹤春总是笑,弯着眼睛半醉半醒,逍逍遥遥,彷佛了无牵挂。

  时鹤春站没站相,有树就靠着树,有墙就倚着墙,在朝堂上就依偎着柱子。

  靠着树、倚着墙、依偎着柱子的奸佞,揣着手,笑吟吟看着他。

  “秦照尘。”梦里的时鹤春神秘兮兮,凑到他身旁,对他说,“你知不知道……”

  秦照尘不知道。

  他不知道……梦太长,他实在理不顺,想不明白了。

  他怎么只知道听时鹤春的话,不知道去看那双眼睛。

  他的小仙鹤,明明最爱干净,却陪他在这片肮脏浊世里盘桓那么久。

  那么久。

  他们朝夕相处,那么久。

  他是怎么忍住不去抱时鹤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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