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者:吹空调的兔子
两人停在长街尽头的工坊前,水雾腾腾之中的控造坊门窗紧闭,一眼便知,不对寻常人开放。
除了潺潺溪流,周遭再没有其他人的声响,就连护珠人也没有。唯有汲水用的竹质水槽直通东海,绵延整个尘世宫,安静到只能听见引水齿轮转动的泠泠水声。
按理说墨孜本不该找到她和景元求助的,尘世宫定期会有馆内人员巡查。但这位小学徒说他师父为人和善但孤僻,闭门时不允许有人打扰,来的人曾被他用各种机巧吓了回去。工正负责监管尘世宫,多年来未出差错,久而久之,馆内人员便默许了他的独立工作。
毕竟持明族人少,愿意潜心铸造学问和维护展厅的人更是一只手数的过来。
天清抬手敲了敲门,回应她的是一道桌椅翻倒的闷响。
是不小心,是在打斗,还是在生气有人打扰?
她望过来的眼神几经变化,景元跟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于是天清开口道:“工正大人可在?我们是墨孜在尘世的朋友,听闻前辈您身体欠佳,特来替他问候一声。”
四周静悄悄的。
忽然,屋侧墙的窗户‘吱呀’一声——
窗沿微开,是道谨慎的缝隙,远看从中飞出的是一个白色团子,近看才发现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千纸鹤纸偶。
“我名伍想,阁下,阁下唤我名字便是。”千纸鹤缓缓舞动翅膀,悬在她面前打量了一番,温声开口问:“两位可是尘世中人?”
天清心中好奇,说得倒是乖巧:“是。我名天清,旁边站着的这位叫景元。”
转动脑袋将人细细端详好一会儿,千纸鹤安静片刻,正对天清道:“我见你很是投缘……如此,便请进吧。”
它缓缓转身向屋内走去,却在空中自燃起来,很快化为无有之物。
木门扣得很紧,天清小心地用力推开半扇门。
她和景元在门口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说不上布置精致,但格外震撼眼球:四周漂浮着溪水灌入蒸腾瓶后冒出的清凉云雾,长约两米的尘世宫沙盘模型在云烟中清晰可见。从中央往四周瞧,是万家灯火的陵鱼大道到寂静的山野,蔚蓝色的东海如护城河守着洞天的安宁。
不知何故,控造坊的模型也在偏僻的山野间。
天清忽而皱眉,拽了拽景元腰间的衣角处,朝工坊模型递了个疑惑的眼神:控造坊不是在尘世宫外吗?
沉默着盯了沙盘几息,景元摇摇头,微微眯了眯眼。
不知屋内的人按了什么机关,方壶仙舟这艘巨大方寸烟海战舰上的特有云雾悉数散去,焚香缭绕的幽暗青阶螺旋上升至天花板,其上闪烁着机动的光点。
两人往前靠近十米宽的巨大高阶。
本以为是工匠们打造的装饰物或收容柜,细看来里面摆着密密麻麻的方形圆角玉兆。
是绑着红白两条绸带的玉兆。
持明族的灵位,供奉着无法归乡之人。
小时候在归乡冢跟黑袍人决一死战,天清记得那里。
归乡冢,持明族人的坟茔,族人对其的告别是将名字写在绑着红白绸带的玉石上,白色代表对伤亡的哀悼,红色代表离世的祝愿。
灵位、蜃影、光影,似要将所有的秘密吞入迷雾中。
“天清大人,我等你很久了。”
出现在屋内的第三人是工造司的工正,伍想。约莫是个活了百来岁的持明青年,墨蓝色的发丝微翘,烟黄色的眼睛幽幽泛光,深深的看了天清一眼。
天清下意识去看伍想,他只是握紧了放在特制座椅上的双手,并未打算解释这番言论。
虽然感觉他并非胡言乱语,但此事也着实稀奇了点。
“阁下这话,是有何深意?”
听见她疑惑,伍想缓缓闭上了双目,转而正对一米宽的工作台。
台上雕刻着一方同样系着红白绸带的玉兆,玉兆上面写着两个板板正正的刻字:伍想。
他霍地抬起头,认真望向天清:“可否请您听一个故事,一个谜语人向您求解的故事。”
天清跟景元对视一眼,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我和你一样都是六御之人,地位平等。”天清说,“既是倾听者,阁下也不必在言辞上多礼。”
“呵,两位应当见过墨孜了吧。”
“刚见过不久。”
“唉,我双腿有缺行动不便,还请你们随我前来。”
伍想轻叹,双手滑动特制的座椅扶手上的电子屏幕,引着两人来到门口那座尘世宫的缩小版模型前。
他触动沙盘边缘的天幕机关,一道混沌的灵光闪过,防护罩里静止的蜃影仿若有了生命,竟有了行为活动。
两人微愣。
伍想定定瞧着其中的蜃影,开口问:“持明族的蜃影因过去的记忆而存在,若是知晓自己已经离世的事实,往往会化为水雾散去。你们可知道尘世宫的蜃影因何而重现?”
“因为星际和平公司的技术支持?”天清摇摇头,试探问。
伍想跟着她摇摇头,笑着看向景元。
景元摸了摸下巴,说出当下的想法:“因为你们创造了过去。”
天清若有所思,问:“可我怎么记得,墨孜并不是死于那场大战的人?”
那小学徒亲口说过,他同伍想建造的尘世宫。
“果然是神策将军,久闻盛名,大人说的一点儿也不错。他们活在过去,留念过去的回忆,我们便创造了过去。”伍想再度看向沙盘,展露出遗憾的目光,“我的学徒并非在第三次丰饶大战中去世的,没有死于帝弓的光矢之下。”
“但第三次丰饶大战的余波仍然殃及了许多人,我,我的小徒弟墨孜。”他把手放在无法行动的双腿上,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喉间涌上干痒,轻咳几声:“他是在四十年前的一场战争中去世的,我们来不及把他送回古海,只尽力用本该疗愈战士的忆质收集他还留得下的记忆。”
“去世前,他还在为后方采集零件……我是个不称职的师父,墨孜天资不算出众,但也勤奋好学,却没有被他师父教过一件完整的样品。”
“至少,我还能为他打造一件作品。”
“一句完美的谎言,过去的记忆复现,尘世宫。”
听完,天清的眼中满是震惊,景元也露出讶然的神色。
她陷入沉默,大致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所以说,蜃影基于过去的记忆而留存,而尘世宫是过去的重现。”
伍想闻言一怔,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是啊。我的小徒弟愿意沉溺在尘世宫的巨大谎言中,他临死前留下的示迹玉扣曾有留言:师父,我的家在陵鱼大道,我想回到我的父母还在的时候。”
持明族没有父母,却有收养关系。
对轮回的龙裔而言,教养之恩可比血缘可靠得多。
“在最初踏上神秘的命途时,我热衷于在真实中寻找虚幻,打造真实的虚幻是我的追求。”
伍想叹气,对眼中的数万蜃影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水雾般的天幕再次合上,隔绝了尘世之人对尘世宫的窥探。
“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改行了?我所做的一切是真实给予的灵感,而虚幻却支撑着我走向真实,我不得不面对身边逐渐离去的同僚、弟子……”
“他们和我不同,他们是真切想要拥抱真实的人。”
“有一天,墨孜的蜃影跟我说:师父,你明天能不能来看看我,我认识的人都进不来,我认识的只有你了。那一刻,我又有了编造谎言和重新审视真实世界的动力。虚妄的力量支撑蜃影存在的回忆,尽管维持记忆的刻意行为让我痛苦,而它本身确实是支撑美好的存在。”
“这便是我给出的第一个谜。记忆,是记忆的敌人。”
伍想握拳轻咳一声,对天清发问:“我得到一方神秘的黑匣,祂将一个有关后土的谜语交给我破解。于是我把解出的问题放入其中。当你刻意记住某些过去时,是否如我一般,已经忽略了对现在和未来的重视?”
景元顺他的视线看向天清,她低垂着眼睑,没有看向任何一人。
想要用离火凝结的记忆石头留下过去,曾将对寒光离去的思念传达整个玉阙却并未得到回应,但她实实在在感受生命的悲欢。
天清抬起头,声线依旧清晰坚定:“那是你,不是我。”
伍想将这话念了两遍,而后面上挤出一点笑:“那么,我真诚求问:作为谎言的制造者,我是否应该终结这场圆满的虚幻?”
“抑或是,加入其中。”
过去的记忆停留在伍想的心底,他无法忘却身边人的点滴和希冀,要么放弃基于现实复构的尘世宫,要么放弃现实加入虚幻的真实回忆之人中。
他已经不堪重负了。
景元心中感叹:“这便是你的最终之谜吗?神秘是神秘的敌人?”
“神秘是蜃影的幻想,神秘是谜语人的手段,可神秘的命途行者对手段产生了疑问……”
伍想没有否认,而是望向神色复杂的天清,坦然道:“我的第二道谜题也已经给出,神秘是神秘的敌人。最后一道谜题我至今未能解读其真意,它与我无关,只等待一个需要它的人。我已经把它放在那匣子中。”
“请您杀了我,然后拿走我的指令,获得您需要的东西吧。”
天清闭了闭眼,朝前一步,摇摇头:“虚构的世界亦有支撑的手段,零落四方的记忆就是你们存在着的基底。可正因为真实存在过,曾经的记忆才如此珍贵。”
“这并无过错,我不会对你动手。”
“虚构的奇迹好过没有,最起码你给他们创造了记忆安眠的地方,不是吗?”
伍想沉默地看着她,良久,轻笑道:“愿神秘支撑您走向后土的选择。不必您出手,因为我很确定,以现在的残破身躯,就在昨日,我早已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天清瞪大了眼睛。
却见支撑蜃影挺到现在的信念终于崩落,化为水雾落在为自己雕刻的玉兆上。
身后大门猛然被人推开,敞开光亮投入半个屋子内,伴随着不速之客的鼓掌声和刚直不阿的沉稳女声:“伍想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人类能对抗神明的虚妄躯壳,等来了一个同道之龙。”
是玄全将军的虚影。
她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将一道指令输送入尘世宫,尘世宫的光影系统趋于稳定。
玄全看着控造访和新的蜃影加入这方虚幻的过去中,露出一个释然的大气笑容,继而走向还在茫然的天清:“那是我和他的交易,我帮他见到你,他把尘世宫的控制权交出来。现在是,属于你的最后一程了,天清。”
“方壶人希望能有更多人明白,仙舟联盟究竟在为何而战。玄全也希望你明白,你究竟在为何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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