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依旧失败

  陈宇上前从帽子里抽纸条，打开后上面写着：一个艺人，在深夜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他动作一顿，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表演范本，而是那天放给赵峰听的“幻境”画师独白，还有那些被他共情过、在名利场挣扎的灵魂。

  他没有立刻开始，先是走到椅子前坐下，身体前倾，做出握终端的姿态，慢慢滑动手指。仓库里很安静，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起初他动作平静缓慢，但渐渐呼吸变了，身体弧度越来越低，整个人蜷缩起来，头几乎埋进膝盖里。他没哭没喊，甚至没明显动作，可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那是一种无声的崩塌，让人感觉他的世界正被文字一片片剥落、碾碎。

  接着，他手里的“终端”滑落，掉在地上。他维持着蜷缩姿态一动不动，一秒、两秒、十秒——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那个角色，此刻精神上已经死了。

  就在这片死寂中，他缓缓抬头，脸上毫无表情，一片空白。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又慢慢扫视空旷的仓库，不是在寻找什么，而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最后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仓库中央灯光下，停下后伸出手对着空气比画。

  所有人都看懂了，他在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将刚才“吞”下的所有伤害，重新化为表演的养料。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说出了一句无声的台词，然后对自己说：“过了。”

  表演结束，魏东久久未语。他看着陈宇，审视严苛的防备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你没演愤怒、委屈，甚至没演痛苦，你演了一个人被摧毁后，如何重建废墟的全过程——从崩溃到虚无，再到用工作自我超度。你演的是一个循环，很好。”

  【即兴表演评估。情感层次：S。逻辑自洽性：A+。核心弱点分析：表演方式以内化和压抑为主，对于需要瞬间爆发的外放型激烈情绪处理经验不足。建议进行针对性突破训练。】系统评价与魏东的结论几乎一致。陈宇向魏东鞠躬，他清楚这次表演不是技巧的胜利，而是共情的胜利，也明白系统指出的弱点——他能演好“杀人诛心”，却未必能演好“当头一棒”。

  集训结束，众人都带着被掏空的疲惫离开，陈宇却留了下来。他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废弃的吸音棉。他想起张启在片场的咆哮、周健在录音棚里的嘶吼，深吸一口气，试图发出类似充满力量与情绪的怒吼。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干涩短促的音节。

  他再次尝试，依旧失败。

  陈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肺部传来阵阵灼痛。【发声方式错误。声带闭合不全，气息支撑点错误，核心肌群未调动。结论：无效的情绪宣泄。建议寻求专业指导，或者多喝热水。系统的评价依旧精准，末句的调侃却让他无暇顾及。他离开仓库，穿过已沉寂的片场，大部分工作人员早已收工，只剩几顶帐篷还亮着灯，其中一顶属于音乐指导周健。

  周健四十出头，是圈内知名的“快枪手”，编曲、制作效率极高，质量常年稳定在及格线以上，性价比出众。张启能请到他，全靠人情关系。陈宇走近时，帐篷里正传出急促的键盘和弦，夹杂着周健不耐烦的嘟囔：“这个音色不对，太薄了……换一个，还是不对，操。”

  陈宇在门口站定，敲了敲帐篷的支撑杆：“周老师。”周健从一堆设备后抬头，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疲惫：“陈宇？有事？”语气里没有热情，更多是被打断工作的烦躁。

  “我想请教一下发生的问题。”陈宇直言。周健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两秒，又落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几个音：“演员的台词问题，找表演指导。魏东不是来了吗，他比我专业。”

  “不是台词，是唱歌。”陈宇补充道。周健的动作骤然停住，转过身认真打量他：“唱歌？电影插曲我已经找人录了 demo，你到时候跟着哼就行，后期会修。现在哪个演员不是这么干的。”话里满是对行业常态的麻木与 icism（犬儒主义）。

  “我想自己唱，而且要按最高标准来。”陈宇语气坚定。周健像是听到了笑话：“最高标准？小陈，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你知道从‘能唱’到‘唱好’有多远吗？那不是几堂课能解决的。你的主业是演戏，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明白，但我必须学会。”陈宇不肯退让，“周凡这个角色，有些时刻需要用歌声表达台词说不出的东西。如果用别人的声音，角色就不完整了。”

  周健沉默了。他从桌上摸出烟，抖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哪首歌，什么问题，唱来听听。”显然，他仍未相信陈宇的决心。

  陈宇清了清嗓子，唱起插曲里最难的一段——旋律情绪递进强烈，从低沉吟唱需平滑过渡到高亢假声区，还带着复杂转音。主歌部分他处理得不错，情感饱满，音色干净，可到了过渡点，意外如期而至：真声戛然而止，单薄漏气的假声飘了出来，两者间裂痕清晰，转音更是彻底跑调，尴尬又刺耳。

  周健没有嘲笑，只是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声区断层。你的胸声和头声是两张皮，完全没连上。气息也没给够，高音是‘喊’上去的，不是‘送’上去的。你这么唱，两遍嗓子就废了。”诊断专业且冷酷。

  “有办法解决吗？”陈宇追问。“办法有的是，时间呢？”周健反问，“给你两个月，天天泡录音棚练，或许能摸到门道。我们有那个时间吗？”

  “没有，最多两周。”陈宇回答。“两周？”周健笑了，“两周想学会真假声转换和转音？你当你是谁，歌神附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