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做不到

  苏晓雨站在那里，嘴唇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我……我做不到。”她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说，“这里所有人都看着我，灯照着我，摄像机对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做不到就滚蛋！”张启指着摄影棚的大门，“我这里不是戏剧学院，没时间等你慢慢找感觉！我今天选了你，就是把整个剧组都押在了你身上！你现在跟我说你做不到？”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这场风暴的中心。

  陈宇站了起来。

  “张导，休息一下吧。”他说。

  张启转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休息？你知道我们耽误一小时成本是多少吗？”

  “我知道。”陈宇走到苏晓雨面前，挡住了张启的视线。“但一台坏掉的机器，你再怎么踹它，它也运转不起来。得修。”

  他没有理会张启的反应，只是对还僵在那里的苏晓雨说：“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出了喧闹的摄影棚，来到外面一条安静的走廊。苏晓雨低着头，不敢看他。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没有搞砸一切。”陈宇靠在墙上，“你只是在用错误的方法，做一件正确的事。”

  苏晓宇不解地抬起头。

  “你觉得，江月这个角色，为什么要去找周凡？”陈宇问。

  “因为……因为她想鼓励他，让他不要放弃。”苏晓雨回答，这是剧本上的标准解读。

  “错。”陈宇摇头，“她去找他，不是为了鼓励他，是为了鼓励她自己。”

  苏晓雨愣住了。

  “你想想这个角色。”陈宇引导着她，“她是一个记者，因为报道真相，被停职，被威胁，被所有人孤立。她坚持的东西，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她其实也快撑不住了。她比周凡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当她看到周凡坐在那里的时候，她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她看到的是一面镜子，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可能会在明天，或者后天，就彻底放弃的自己。”

  陈宇的吐字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苏晓雨的耳朵里。

  “所以那句台词，‘还想不想把故事讲完了’，她不是在问周凡。她是在问那面镜子，在问她自己。她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自己喊话。她希望镜子里的人能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那样，她就还能再撑一天。”

  苏晓雨安静地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你试镜的时候，你为什么演得好？”陈宇继续问，“因为你把那个角色当成了你自己。你把你在现实里受到的所有不公，所有失望，都借给了她。你不是在演，你是在借助她，说出你自己的话。”

  “可是现在，你把她当成了一个‘角色’。你开始思考，一个‘好演员’应该怎么演她。你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声调。你开始表演，于是，你说的就全是假话了。”

  陈宇看着她：“你不需要去鼓励我扮演的那个角色。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颓废的男人，然后问问你自己，苏晓雨，你从城西跑过来，挤了两个小时地铁，被人赶走又求着留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还想不想把你自己的故事讲完？”

  苏晓雨的身体轻轻一颤。

  陈宇没有再多说。他知道，种子已经重新种下了。

  “走吧，回去。”

  当他们再次回到片场时，张启正烦躁地抽着烟。看到他们，他把烟头掐灭，没好气地问：“修好了？”

  “试试就知道了。”陈宇说。

  他重新坐回长椅上，对苏晓雨点了一下头。

  “第七场，第五次！A！”

  苏晓雨再次走了过来。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僵硬，也没有了那种刻意的从容。她只是走着，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她在他身边坐下，离得很近。

  陈宇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真实地压在长椅上。

  他依然维持着角色的状态，没有去看她。但他激活了系统，不是为了分析，而是为了输出。

  【共情通道开启。目标：苏晓雨。情感频率同步：温暖，坚定，‘我在这里’。】

  一股无形的能量从陈宇身上散发出去。不是表演，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念传递。他把自己对这个剧本的信念，对张启的信任，以及对眼前这个女孩的全部善意，都凝聚成一种频率，投射过去。

  苏晓雨感受到了。

  她原本微微颤抖的身体，慢慢稳定下来。她转过头，看着陈宇的侧脸。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躲闪。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喂。”

  只有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有疑问，有试探，有疲惫，还有一丝……不甘心。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问出了那句话。

  “还想不想……把故事讲完了？”

  那句话很轻，却带着一种惊人的重量。它穿透了空气，穿透了周凡这个角色的外壳，直接砸在了陈宇的心里。

  陈宇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试镜时的火焰。但那火焰不再是野生的，狂乱的。它被一种深刻的痛苦和一种决绝的意志淬炼过，变得凝聚而明亮。

  那不是江月在看周凡。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看另一个溺水的人。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确认了对方还活着。

  “想。”

  陈宇说出了剧本里没有的台词。

  只有一个字。

  “Cut！”张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过了。这条非常好。”

  摄影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掌声。

  苏晓雨还坐在那里，她还没从刚才的状态里出来。陈宇对她伸出手，把她从长椅上拉了起来。

  “欢迎入组，江月记者。”他说。

  苏晓雨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2491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