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那是什么？

  “你看。”陈宇指着屏幕上的自己，“这种疲惫，不是我演出来的。是我从数据库里‘借’来的。我感受过一个环卫工在冬日凌晨的寒风里是怎么呼吸的，也感受过一个程序员被通知裁员时，血液瞬间变冷的感觉。这些，我称之为‘真实’。”

  方雅安静地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幻境科技，还有他们的《无忧境》，他们做的生意，本质上就是收购‘真实’。”陈宇继续说，他的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他们找到那些最有才华，最敏感，最有故事的人，比如你，比如我。他们用金钱，用资源，用你刚才说的那个完美的未来，来换取我们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那是什么？”方雅下意识地问。

  “是‘业力’。”陈宇说出了一个东方式的古老词汇。

  “业力？”

  “对。不是宗教意义上的那个词。你可以理解为‘生命的重量’。你经历过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心碎，每一次在绝望里点燃的微小希望，这些都是你的‘业力’。它让你的表演有厚度，让你的角色能打动人。这是你作为演员的‘本钱’。”

  陈宇关掉监视器，直视着方雅。“幻境科技在做的，就是把你的‘业力’收购过来，然后通过他们的技术进行提纯，过滤掉所有痛苦、挣扎、黑暗的部分，最后生产出一种标准化的、轻飘飘的、绝对安全的‘快乐’。那就是《无忧境》里贩卖的东西。他们把你变成原材料，去喂养那个巨大的快乐机器。”

  方雅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不是没想过这背后的代价，但从没有人用这样一种方式，把这笔交易剖析得如此露骨。

  “他们会让你成为明星，让你光芒万丈。但那种光，是没有温度的。它不能照亮任何人，只能晃花人的眼睛。久而久之，你自己也会被那道光吞噬，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

  “别说了。”方雅打断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为什么不让你说？”陈宇反问，“因为你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只是不敢去想。你告诉我，在他们给你规划的那个完美未来里，你还能扮演我们剧本里那个为了真相不惜一切的记者吗？你还能理解她为什么宁愿放弃一切也要报道事实吗？当你自己都成了一个被精心包装的谎言时，你还怎么去演绎真实？”

  一连串的质问，让方雅无从辩驳。她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诱惑是真实的，那套顶层公寓，那些女主角的合约，都是真实的。但陈宇描绘的那个未来，那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也同样真实的可怕。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给我点时间，让我自己想想。”

  说完，她没有再看陈宇，快步走出了摄影棚。

  陈宇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他没有追。他已经把那颗真实的种子种了下去，至于能不能发芽，取决于她自己内心的土壤。

  张启走了过来，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陈宇的肩膀。“谢了。不管结果怎么样。”

  他掏出个人终端，划开屏幕，脸上的疲惫又深了一层。

  “喂，老刘吗？是我，张启。帮我把备选演员的名单发过来。对，女配角的。我们可能得启动预案了。时间不多，你尽快。”

  电话挂断，摄影棚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微弱噪音。拍摄进度，因为一个人的动摇，被迫按下了暂停键。陈宇第一次具体地感受到，这场战争，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他们不仅要对抗一个庞大的资本帝国，还要对抗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疲惫与诱惑。

  方雅离开后的四十八小时，剧组的运作陷入一种诡异的停滞。设备都在，人也都在，但没有人开机。张启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内容从最初的焦躁争吵，到后来的疲惫妥协，最终归于沉默。他挂断最后一个电话时，整个人都陷在导演椅里，一动不动，摄影棚里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

  “她不回来了。”张启开口，是对陈宇说，也对空荡荡的片场说。

  “嗯。”陈宇应了一声。

  “幻境科技的动作很快，解约金已经打过来了，还多给了三成，算是‘精神损失费’。”张启的话里带着一种被羞辱后的麻木。

  他站起来，走到片场中央一块白板前，上面还贴着方雅的剧照。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猛地撕了下来。

  “发通告。”张启转身对场务喊，“招募女配角，就那个记者角色。试镜时间，明天。一天之内，我必须找到人。”

  场务愣了一下：“张导，一天时间太紧了，很多有档期的演员都……”

  “那就找没档期的！找新人！找还没毕业的学生！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在这里看到来试镜的演员！”张启咆哮着，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第二天，临时改造的试镜间里挤满了人。张启的吼声显然起了作用，或者说，一个由张启执导的项目的空缺角色，本身就具有足够的吸引力。

  陈宇坐在张启旁边，面前摆着一台监视器，连接着试镜用的摄像机。张启的状况很不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他不停地喝着浓茶，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第一个。”他言简意赅。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演员走了进来，简历漂亮得无可挑剔，参与过好几部大热剧集。她表演的是一场质问主角的戏，台词功底扎实，情绪爆发得恰到好处，眼泪说来就来，滑落的角度都无可挑p剔。

  表演结束，她自信地看着张启。

  “很好。”张启点点头，“你可以回去了。”

  女演员的助理立刻迎上来：“张导，您看我们家……”

  “下一个。”张启没有理会，直接按了桌上的铃。

  陈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女演员的表演，从技术上说，堪称范本。但陈宇通过监视器，感受不到任何东西。那是一种绝对的真空，情绪被精准地制造出来，却没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