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片场初练演技

  “不要给我看你的角色。给我看‘他们’。给我看你提过的那个环卫工，那个女儿需要手术却付不起钱的男人。当他看到医院账单时，他脸上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改变了陈宇内在的某些东西。他不再被要求去表演，而是被要求去回忆。他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那份刻意的僵硬感消失了。他闭上了眼。

  【全球共情数据库已接入。查询：面对不可逾越的系统时的无力感。】

  数据不只是文字。那是感官信息的洪流。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解雇通知书粗糙的纸张质感。银行贷款被拒时那种五脏六腑都往下掉的感觉。他看到一个中年程序员，在公司干了二十年后被裁员，只是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双手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感受到一个农民看着干旱吞噬自己的庄稼时的那种无声的绝望，太阳是天空中一个无情的敌人。

  他没有感受到巨大而戏剧性的愤怒。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一种因为打一场已经输掉的仗而产生的、深入骨髓的疲倦。愤怒是存在的，但它是一小撮埋在疲惫和顺从之下的、くすぶる残り火。

  他睁开眼。

  “我们再试一次。”他对张启说。

  “好。各位就位！第四场，第二镜！开拍！”

  戏又开始了。刘伟说着同样居高临下的台词。

  “你的剧本……太黑暗了，太压抑。”

  这一次，陈宇没有坐直。他微微驼着背，一个细微的姿态变化，却说明了很多问题。他看着那张抛光的红木桌面，没有看那个投资者。他的视线固定在木纹上，追寻着它的纹路。当他开口时，他的话语很轻，几乎是耳语。

  “我的故事是真实的。”

  话里没有反抗。只是一句陈述，由一个累到不想争辩、破碎到无法呐喊的男人说出。他放在桌上的手传来一阵颤抖，那是一次微小、无法自控的、被压抑的挫败感的痉挛。

  “它不够真实到可以盈利。”

  陈宇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刘伟。他的神态里没有火焰，没有英雄式的挑战。只有一片广阔的空虚。那是一个人凝视深渊，并在其中看到自己倒影的样子。他给了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点头，那不是承认失败，而是承认一个可怕的、无法改变的真相。

  “停！好多了！好太多了！”张启的热情溢于言表。“那种疲惫感出来了！但现在，我们要在底下找到那团火。他还没有被击败。他只是刚被一拳打在肚子上，正努力喘口气。还有一点火星。保持住那种疲惫，但让一点火星露出来。就一点。”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陈宇没有去休息区。他在摄影棚的一个黑暗角落，一堆道具箱后面，找到了地方。他拿出个人终端，黑色的屏幕是完美的镜子。

  他凝视着自己的倒影。

  他重温那种感觉。疲惫。无声的绝望。然后他试着加入张启想要的那点火星。他让下颚的肌肉收紧了一点点。不是完全咬紧，只是一种硬化。他让原本浅短的呼吸加深了一次，只是一次，一次克制的吸气。他看着自己的倒影，调整着肩膀的紧张度，视线的焦点。他不是在模仿。他是在校准。他正在提取那些来自共情的原始、汹涌的数据，并学习如何去塑造它，如何控制它的剂量，如何让它为故事服务。这才是真正的工作。系统给了他黏土，但他必须成为雕塑家。

  “好了，各位！午饭前最后一条！咱们拍好它！”

  陈宇走回灯火通明的布景。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开拍！”

  投资者刘伟开口。“你的剧本……太黑暗了，太压抑。”

  陈宇驼背坐着，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他盯着桌子。他的手微微颤抖。他什么也没说。沉默在延长，它本身成了一个角色。这让人不舒服。这很真实。

  刘伟在椅子里动了动，被这变化的节奏打乱了一点。“嗯？没什么想说的？”

  陈宇缓缓抬起头。疲惫依然刻在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里。但这一次，当他的视线与刘伟相遇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在疲惫的深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一个单一、坚硬、不屈的抵抗点。那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固执的东西。那是拒绝被抹去的意志。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仅仅一英寸。动作缓慢而从容。

  “你觉得太黑了？”他的吐字很轻，近乎交谈，却划破了摄影棚的寂静。“跟我来。我让你看看什么是黑。”

  这句台词剧本上没有。

  刘伟是专业的。他只僵硬了心跳的一瞬间就恢复过来。他明白陈宇在做什么，他也顺着演了下去。一丝真实的恼怒掠过他的面庞。“别天真了。”

  “别当懦夫。”陈宇反击道，字句锋利而精准。那点火星已经成了火焰。

  “停！”

  有那么一刻，没人动。所有工作人员都盯着这场戏。寂静被张启打破，他站了起来，鼓着掌。

  “就是这个！这就是这场戏！”他走过来，在陈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最后那句台词！完美！我们保留！小子，你果然不只是个花瓶。你是个演员。”

  陈宇靠回椅子里，肾上腺素从身体里退去，让他感到一阵空虚。他做到了。花了三次尝试，一位导演的指导，和一次深入陌生人集体痛苦的 painful潜水，但他捕捉到了一丝真实。他现在懂了。表演不是假装。是在自己内心找到一份真实，或者借来一份，然后有勇气把它展示给全世界。

  这是来之不易的一课，发生在一个在那一刻感觉充满希望的片场里。

  午餐的盒饭带着一股塑料和廉价油脂混合的气味，却成了摄影棚里最受欢迎的慰藉。上午那场戏的成功让整个剧组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张启导演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跟灯光师讲着笑话，声音在空旷的棚里回荡。演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疲惫中透着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