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工具还是囚徒

  “然后呢？”陈宇平静地看着她，“当他彻底确认，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囚徒，一个被榨取价值的‘电池’之后。他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狂热的创作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金菲菲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道：“反抗！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他要在下一次的全球直播演唱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个谎言！他要告诉所有人，《无忧境》不是天堂，而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她的设想，充满了戏剧性的英雄主义。一个觉醒的英雄，向着庞大的邪恶帝国，发起悲壮的冲锋。这是最经典，也最能调动观众情绪的戏剧结构。

  “不行。”陈宇直接否定了她的想法。

  “为什么不行？”金菲菲的激动被打断，她站了起来，无法理解陈宇的逻辑，“这难道不是最合理的选择吗？一个有尊严的人，在发现自己被奴役后，难道不应该站起来反抗吗？这才是人物弧光！”

  “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陈宇摇头，“你只看到了这个角色，但我看到的是洛辰，是整个《无忧境》系统。你以为洛辰会给他机会，让他在全球直播里‘揭穿真相’？”

  陈宇的话，一盆冷水浇在金菲菲头上。

  “洛辰的系统，会把他的‘反抗’，解读为一种全新的‘人设’。”陈宇的描述冰冷而残酷，“他嘶吼着‘这是假的’，系统会把这判定为‘后现代主义的行为艺术’。他控诉自己是‘电池’，系统会立刻生成无数篇深度解读，赞美他‘用深刻的自毁倾向，探讨了存在的虚无’。他的每一次反抗，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痛苦，都会被系统完美地包装成商品，卖给他的粉丝。”

  金菲菲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宇继续剖析着这背后的逻辑：“观众们不会相信他，因为相信他，就等于承认自己一直活在谎言里。他们只会更加狂热地崇拜他这个‘叛逆的偶像’。他的痛苦，会成为一种全新的、更高级的娱乐。洛辰不仅不会阻止他，反而会给他更大的舞台，让他更痛苦，更绝望地表演。因为这种‘真实的痛苦’，比之前那些‘虚假的快乐’，能收割到更浓郁、更纯粹的精神能量。”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金菲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设想中的英雄悲歌，在陈宇描绘的这套无懈可击的商业逻辑面前，显得那么天真，那么可笑。她以为主角在反抗牢笼，但实际上，他只是从一个小牢笼，跳进了一个更大、更精致、专门为他定制的表演型牢笼。

  “那……那要怎么办？”金菲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难道他就只能认命吗？这个故事还怎么写下去？”

  “你忘了一个关键设定。”陈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压抑的城市，“业力。”

  “业力？”

  “对。我们之前设定的，他在幻境里体验的快乐，会在现实的身体里，催生出等量的‘业力’。这是一种能量守恒。那么，反过来也一样。”

  陈宇转过身，重新看向金菲菲。

  “如果，他在幻境里的‘反抗’，他所表演出的那种‘痛苦’，感动了亿万粉丝，让她们为他流泪，为他痴狂。那么，这些粉丝因为他的表演而产生的巨大情绪能量，会去哪里？”

  金菲菲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这些能量，会通过系统，反向回馈到他现实的身体里。”陈宇替她说出了那个答案，“不是痛苦，恰恰相反，是治愈。是滋养。他在环境里越是痛苦地表演‘我是个囚徒’，他在现实的营养仓里，萎缩的肌肉就恢复得越快，衰竭的器官就变得越有活力。”

  “他在舞台上泣血嘶吼，控诉这个世界是地狱。而现实中，他的身体却因为吸收了粉丝的‘崇拜’和‘怜悯’，变得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强大。他想死，都死不掉。”

  “这才是真正的囚徒。”

  陈宇的话音落下，金菲菲浑身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她不是被吓到了，而是被这种构想的深度和恶意，彻底击穿了。

  这已经不是讽刺了。

  这是诅咒。

  一个最恶毒，也最真实的诅咒。主角的每一次反抗，都在为奴役他的系统添砖加瓦。他的每一次挣扎，都在延长自己的刑期。他最大的敌人，不是洛辰，不是系统，而是那些最爱他、最崇拜他的粉丝。

  周山一直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们。此刻，他缓缓地走进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倒了杯水。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内心，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就这么写。”周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钱不是问题，宣发不是问题。哪怕这部戏最后只有我一个观众，我也认了。”

  他看向陈宇，这个年轻人带给他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陈总，你……究竟是什么人？”

  陈宇迎上周山锐利的注视，他自己的神态让人无法解读。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那份剧本大纲，那几页纸与墙上那些经典电影海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我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周先生，你也是。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值得讲的故事。”

  这是一种回避，但同样也是事实。它将谈话从个人的神秘领域拉回到他们共同的目标上。

  周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呼出一口气，其中混杂着无奈与兴奋。他眼里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制片人特有的精明盘算。“好一个值得讲的故事。”他走回桌边，姿态不再是一个被震撼的观众，而是一个审视作战计划的指挥官。“这个剧本，《镜头里的囚徒》，我个人全资投。钱，我来出。团队，我帮你组。你和金小姐，只需要把它给我完完整整地做出来。”

  一直瘫坐在椅子上的金菲菲猛地坐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在一小时之内，经历了一个项目从被砍掉到获得业内传奇人物个人投资的巨变。这种起落太过剧烈，让她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