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当年的误会

  李秀莲的肩膀沉了下去，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脸。
  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我能怎么办？我除了走，还能怎么办？留下来，死皮赖脸地破坏人家的好姻缘吗？”
  “我第二天就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抖得厉害。
  “后来……后来还有人来找我，警告我，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林正益面前，一个字都不能联系！”
  “所以，我恨你们林家。”
  李秀莲抬头看向林澈，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
  “恨你们这些有钱人！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们这种人的一辈子，踩进泥里！”
  林澈面色平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口像是被堵住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警告？
  爷爷当年派人羞辱了李阿姨之后，再也没有把她当一回事，那到底还有谁去找过她？
  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李一诺。
  “那……一诺他……”
  “他是我儿子！”李秀莲的声音瞬间拔高，“是我李秀莲的儿子！跟你们林家，没有一丁点关系！”
  李一诺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妈，您别激动。”
  他看向林澈，眼神坦然：“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我一直跟我妈生活。”
  林澈看着他的脸，那张和自己、和父亲、和林家所有人都毫无关联的脸，心里的疑虑暂时消失了。
  “我明白了。”
  林澈站起身，呼出一口气，看向李秀莲。
  “李阿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李秀莲下颚紧绷，没接话，算是默许。
  “你觉得我爸，他知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走？”
  客厅里死寂一片。
  就在林澈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李秀莲冷笑一声。
  “他？他需要知道什么？”
  “一个马上要娶豪门千金的大少爷，春风得意，哪里还记得我这个犄角旮旯里的人？”
  说完，她猛地扭过身，拿后背对着他，直接赶人。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以后都别再来了！”
  林澈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动作一顿，却迟迟没有拧开。
  李秀莲不耐烦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杵在门口当门神？还要我请你吃饭不成？”
  林澈松开了门把手，他转过身，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他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光线在他身前戛然而止，将他与客厅里灯火通明的母子二人，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李阿姨。”
  林澈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瞬间打破了李秀莲故作坚硬的姿态。
  他盯着她紧绷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不，知，道。”
  不等李秀莲反应，林澈又问。
  “如果他知道你是因为被我爷爷羞辱才走的，你觉得，他还会娶我妈吗？”
  李秀莲僵硬的背影猛地一颤。
  她想反驳，想怒骂，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澈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爸这一生，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和我妈结婚之后，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他守着一个不爱的人，守着一份所谓的家族责任，痛苦了一辈子，直到他死去。”
  “所以李阿姨，你恨错了人。”
  林澈的声音不大，却狠狠砸在李秀莲的心上。
  “你恨的，该是那个一手遮天，毁了你们两个人的，我爷爷。”
  李秀莲的身体晃了晃，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这句话抽干了。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
  “我们家很大，钱也花不完。可我记事起，就没见他笑过。他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儿子，更像在看……一个让他痛苦的证据。”
  “他喝酒，抽烟，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整夜整夜地不回家。我妈，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为了他，跟我外公家闹到快断了关系。”
  “结果呢？我爸年纪轻轻就没了，我妈跟他离了婚，外公家跟我们林家彻底决裂。”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李秀莲脸上的嘲讽，僵住了，然后寸寸碎裂。
  她怔怔地看着林澈，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肯定觉得，我爷爷是个通天彻地的混蛋吧？”林澈忽然问。
  “是。”
  不等李秀莲回答，林澈干脆利落地说道，让李秀莲和李一诺都愣住了。
  “他就是个混蛋。”
  林澈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说不出的凉意。
  “一个……后悔了一辈子的混蛋。”
  “他亲手逼走了你，也亲手毁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寡老人。”
  李秀莲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李一诺脸色一变，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他总跟我念叨，我们林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他才那么惯着我，把对我爸的亏欠，全都加倍补偿在我身上。他怕我活成我爸那个鬼样子。”
  林澈的视线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李阿姨，我今天来，不是替谁求你原谅。”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李秀莲的心上。
  “你恨的那些人，没一个过得好。”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许久，李秀莲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她猛地抬手捂住脸，起初是压抑的、无声的抽搐，可那压了几十年的委屈和恨意，像被砸开一道豁口的堤坝，在此刻轰然决堤。
  “呜……”
  压抑的呜咽从她指缝里漏出来。
  紧接着，是控制不住的抽噎，一声接着一声。
  原来是这样……
  她用一辈子去恨，去怨，以为活得风光无限的一家人，竟然没有一个过得好。
  她穷尽一生力气去支撑的恨意，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李一诺死死抱着几乎站不稳的母亲，一下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抬起头，看向玄关那片阴影里的林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林澈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任由那绝望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盘旋，最后力竭。
  许久，李秀莲放下手，一双眼睛红肿不堪，声音沙哑。
  “你说的那些……我……我听见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自己，看着林澈，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一诺，他真的不是你们林家的孩子。”
  “他姓李，是我李秀莲的儿子！跟你们林家……没有一丁点关系！”
  林澈点了下头，没再争辩，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李秀莲却又厉声叫住了他。
  林澈的脚步顿住，后背对着她。
  “就在前几天，也有个人找上门。”
  “说一诺是你们林家的人，要带他回去认祖归宗。”
  “被我拿扫帚打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