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忆江南（84）

  恩人是仇人，仇人是恩人，娇娘的一生宛若笑话。她欲撞墙自刎，被慕笙拦下：“就这么死了，有何颜面见你的爹娘和族人？”
  “不然呢？”娇娘反问，似笑非笑：“继续活着，充当长公主手里的刀？即便我愿意，长公主也不愿意。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不允许她的计划出现一丝纰漏。从我被抓的那天起，我就是个死人。”
  “你还真是忠心！”慕笙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宁可忘记血海深仇，宁可自己去死，都不愿辜负你的长公主！”
  “我没有！”娇娘嘶声道：“我是被蒙蔽的！若我知晓我爹是被人谋害，知晓我娘与家中族人遭遇不测，我断不会成为长公主手里的刀，为她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甘愿为刃，沾染血腥，本是想要我娘与族人过得更好。我哪里知道，当权的不止心黑，更是善于演戏。”
  慕笙提醒她：“虽说有点儿晚，但你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娇娘举起双手，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慕笙：“我是十恶不赦的囚犯！”
  “囚犯亦可以身入局，用自己的死将仇人拖下地狱。”慕笙握住她的胳膊：“你想吗？”
  “说来说去，还不是让我出面指证长公主？”娇娘挣脱，冷笑：“不是我不想，而是以卵击石本就可笑。”
  一颗棋子，也敢妄想扳倒执棋者？究竟是她天真，还是他们这些人过于愚蠢。
  “以卵击石确实可笑，可若是以石击石呢？”慕笙勾唇，看向娇娘：“你坏事做尽，肯定是要死的。我们找你，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你扳倒长公主。”
  “说得容易，长公主是那么容易扳倒的？”娇娘轻哼一声：“就算有我出面指证，也动不了长公主分毫。我的身份是假的，长公主随时可以抹去。我与长公主是书信联系，但信不是长公主写的。信纸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字迹很平常，且每次通信，字迹都会有些许差别。我既无法证明我是长公主安插在青州府的棋子，亦无法证明那些书信是我与长公主往来的。”
  不愧是长公主，滴水不漏！可那又如何呢？安国公那边一定有准备。只要她的枕边人出来指证她，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况且娇娘是真的，她做得一桩桩，一件件也都是真的。
  娇娘喃喃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渺小蝼蚁亦可聚堆成山。我，便是燃起公主府的那一缕火焰，是啃噬掉公主府的那一只蝼蚁。”
  娇娘忽地笑了，眼泪自眼眶中滚落：“火焰也好，蝼蚁也罢，只要长公主死了，我们丁家的仇也算是报了。”
  慕笙眼中一喜：“不错，算是想明白了。”
  娇娘挺直脊背，缓缓跪于地上：“娇娘自知罪孽深重，无论将来面对什么娇娘都认。娇娘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二位帮我找到我的弟弟或者妹妹。”
  被抓前，娇娘打探到一些消息。她娘为自保，委身于一位贵人。娘既活着，弟弟或者妹妹应该也活着。此生不求相认，只求娘，弟弟或者妹妹能安稳地度过余生。
  慕笙正欲出去，听见这话，一个转身靠在沈渡身上：“你说你娘委身于一位贵人，你可知这位贵人是谁？”
  娇娘摇头，说她多方打听，只打听到母亲在流放途中生了重病，被押解的官员嫌弃，丢于一处破庙中。幸得一贵人路过，见娘可怜，把娘给救了。贵人是做买卖的，早年丧妻，没有续弦。在照顾娘的过程中，与娘渐生感情，走到一起。
  慕笙碰了碰沈渡，小声道：“觉不觉得这故事像是在听话本子？流放的妇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患重病，被嫌累赘扔在破庙。好巧不巧地遇见了一位贵人，贵人不仅有钱，还是个鳏夫，还跟这妇人产生了感情，这得多大的机缘啊？”
  沈渡：“兴许这娇娘的母亲长得特别好看。”
  沈渡是男人，知道这男人难过美人观，尤其是楚楚可怜的美人关。娇娘生得不错，她母亲应该也不差。被贵人相中，救回家中做续弦亦有可能。
  慕笙晃晃头手指：“无巧不成书，先是娇娘，后是娇娘的母亲，太巧了，巧的像是人为的。”
  “慕姑娘的意思是……”娇娘心中升腾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我娘是被长公主……不，那我娘岂不是……慕姑娘，你不是会算命吗？求你，帮我算一算，我娘她……”
  娇娘不敢说出那几个字。
  她怕她娘出现意外，怕弟弟或者妹妹不在人世。她活着，努力成为长公主手中最好使的那把刀，就是为了娘亲还有娘亲腹中的弟弟或者妹妹。若是娘不在了，弟弟妹妹惨遭不测，那她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半人半鬼的活着又算什么！
  慕笙掐着手指算了算：“你娘不在了，妹妹还活着。”
  娇娘只觉心头一空，紧跟着蔓延出丝丝缕缕的疼来。用力捂着心口，颤声道：“我娘她……”
  “她的确生了病，也的确委身于人，但不是什么贵人，而是负责押解的小头目。那个小头目有妻有子，妻子还是个悍妇。他未曾想过，也不敢娶你娘，他只是觊觎你娘的美貌，想要占她便宜。至于你娘，是迫不得已，为了保住腹中孩子，你别怪她。”
  娇娘摇头，泣声道：“我怎么会怪我娘？世道艰难，尤其女子，活着更为不易。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错的是冤死我爹的长公主，是觊觎我娘美貌的小头目！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但凡早半个月，我定要那个小头目为我娘偿命。”
  “早半个月不行，得早半年。”慕笙道：“他得花柳病死了，死得还挺惨的。”
  小头目垂涎娇娘母亲的美貌，欲将其占为己有。娇娘母亲亦如娇娘那般，善于洞察人心。
  她利用美貌与那小头目虚与委蛇，不仅顺利走到流放地，还顺利生下孩子，为其取名丁香。
  她知道，在她生下孩子后，小头目必会纠缠于她。于是提前打探，写了封信给小头目的妻子。依照她的设想，在小头目的妻子知道真相后，必会管教约束于他，使自己免于被抢占，被辱清白的命运。
  她想到了开始，没想到结局。小头目的妻子不仅把她当成了丈夫的外室，还把她的女儿丁香当成了她跟小头目的私生女。她找了人牙子，把娇娘的母亲卖去那种地方，把小丁香卖给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做女儿。